第942章 故事是一把双刃剑(1/2)
山巅。
譬如当年在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门前,青衫还是那件青衫,只是身旁站着的,不再是道祖。
又见了一回登天之战的部分画面。
宁远双手拢袖,神色萧索。
头顶上的大道星河图,绚烂至极,这份记载了妖族登天的画卷,一位位前辈先贤,联袂同行,纷纷赴死。
直到那座天庭攻伐剑阵的剑气耗尽,天幕之上,重归平静,天幕之下,尸骸无数。
古书记载不错。
登天一役,死在天外的山巅修士,经年累月,演化一颗颗璀璨星辰,坠地尸首,则是化作山川河流。
这份光阴长卷,到最后,出现了一大拨衣着各异的人族修士,从其他方向驰援而来,不分族类,不分道脉,来者皆是同道。
有一人最为醒目。
那是一个最先赶到此地的俊美男子,青色法袍,散发披肩,凌空虚蹈,周身道气交织,神气无双。
年轻时的老瞎子。
不过那会儿的他,还没有自挖双目,相貌堂堂,落在一众妖族修士之中,身形渺小,宛若芥子。
但他却说了最硬气的话。
之祠环顾四周,与为首的几位妖族老祖,淡然道:“清源妙道真君在此,尔等只管暂作休歇,这条道路,由我开辟。”
然后年轻时的蛮荒大祖,同样说了一句硬气的话,他朝之祠摇了摇头,随口道:“妖族不会落于人后。”
“之祠,老规矩,还是那句话,你我同行,登天路上,我要是先死,你便即刻嚼了我的真身,以便增补道力。”
“若你先陨落,老夫也不会念旧情,将你遗留道身全数吃下,继续前行,事关人间千秋万代,万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有一位身姿曼妙的妖族女修,以人身示人,斜背长剑,缓缓上前几步,嗓音清冷,“开路先行,我自认做不到,但是率先破天门、过天门者,必须得是我白景。”
之祠摇摇头,置若罔闻,只是撂下一句,“你们随意,只要不拖累我开路,愿意跟着就跟着。”
言语之际,道人就已消散原处,而下一刻,蛮荒大地之上,一尊百万丈高的巨大法相,拔地而起。
矗立人间,胜过世间任何大岳山峰,这位第一个驰援妖族的人族修士,蓦然一抖袖袍,直冲云霄。
抬手拨青天,这尊蕴藉无穷道意的巍峨法相,就像从人间极速升起的煌煌大日,耀人眼目,所过之处,光阴长河退避四散。
霎时间。
天幕画像消失,十万大山重归寂静。
老瞎子笑呵呵转头,随口道:“好汉不提当年勇,这份画面,看一遍,知道以前的人,做了什么事,那就足够了。”
“所以宁家小子,此时此刻……”
“作何想?”
宁远双手拢袖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短暂沉默后,点点头,轻声道:“设身处地,可以理解。”
老瞎子又问,“正确?”
年轻人颔首,“正确。”
老人斜眼望来,“没什么好问的?没什么好说的?”
宁远默然摇头。
确实没什么好问的。
更加没什么好说的。
事实就摆在眼前,能去否认什么?
就算说了,据理力争,估计还会被老瞎子看轻,没必要,对宁远来说,有些事,可以无国界,无同族异族之分……
但他更愿意活在当下。
当下老瞎子点了头,愿意帮忙,那就够了,其他的,万年之前的糊涂账,与他这个后世子弟,毫不相干。
真想管,也管不了。
我就一玉璞境的杂毛剑修。
老瞎子忽然笑了笑,开口道:“还以为你要与我争辩争辩,论一论儒家所说的以人为本,同族异族之分。”
宁远摇摇头,脱口而出道:“同心同德,便是同道,说起来,这次来十万大山,前辈也给我上了一课。”
老瞎子好奇道:“有说法?”
一袭青衫斟酌片刻,缓缓道:“以人为本,这不假,但是不能如此片面,不能只看一个字面意思。”
“世间一切有灵众生,归根结底,确实需要划分族群,但其实在最深处,是一样的。”
“皆是灵性存在。”
“至少站在最高处去看,人族,妖族,哪怕是魑魅魍魉,地位持平,但这种世道,永远不会存在。”
“那么就需要看一个本心,用来划分阵营,譬如之祠前辈,之所以万年以来,隔岸观火,两不相帮……”
“看似铁石心肠,冷血至极,实则不然,老话说的好,不知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,在修道上,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……又怎能完全的看透一个人呢?”
“所以我理解之祠前辈。”
“换成我,出身于妖族林立的人间,与异族朝夕相处,同行登高,又与他们做下联袂登天的壮举……”
“那么在我看来,他们就不再是异族。”
“也不是同族。”
“应该是什么?”
“理当以亲近之人论处。”
宁远拢了拢袖口,平静道:“昔年登天过后,人间地盘划分,确实不均,很不均。”
“后续三教不打招呼,就抢走蛮荒天下的一块地盘,用来修建抵御妖族的剑气长城,同样属于背刺之举。”
“当然,真要解释,某种角度,也可以和稀泥,比如将视角,落在登天过后,由姜赦发起的那场内乱。”
“古籍记载,除了兵家,姜赦还伙同了部分剑修,以及部分妖族,这才让当时的三教修士,苦不堪言。”
“姜赦首罪,被天下共斩,肉身破碎,魂魄兵解,其本命元神,则是被拘押在了天外的荧惑星辰。”
“部分剑修,据说三教没有留情,杀了个干干净净,剩余没有罪责的剑修,也就是老大剑仙那一批,承担了刑罚,被流放到了蛮荒北境。”
“从这点看,就很没有道义了。”
“而对于部分参与反叛的妖族,三教就将这些罪孽,平摊给了整个妖族族群,这也是它们被分到苦寒之地的真正原因。”
“但依旧没有任何道义。”
一袭青衫慢条斯理道:“三教如此作为,多有不妥,实在无理,凭什么带头叛乱者,没有神魂俱灭?”
“凭什么跟随姜赦叛乱的部分剑修,却被宰杀了个干净?凭什么部分妖族所为,要由整座天下来共担?”
说到这。
宁远五指摊开,聚拢还散。
“打个浅显比方。”
“如果部分剑修的罪孽,要由剩余剑修来担责,如果部分妖族的恶行,要由所有妖族来受刑……”
“那么兵家初祖是不是人族?”
“那么反叛剑修是不是人族?”
“三教修士,又是不是人族?”
一连三问。
宁远笑了笑,耸了耸肩,随口道:“以这个角度来说,既然姜赦与反叛剑修都是人族出身,那么他的罪孽……”
“是不是也应该由整个人族来承担?”
天地寂静。
老瞎子猛然转头。
青衫客单手拍了拍心口。
“我们,都做错了,都太小气,以人为本,这没错,但我们不该以外貌身形,去定义这个“人”字。”
“同心同德,皆为同道。”
“无论底子是人也好,是妖也罢,哪怕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魂魄,只要此物愿意与人讲理,善待自身之余,又有闲工夫去善待他人,这就已经很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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