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众望所归的孩子(4)(2/2)
最重要的是。
安桂贤已经死了。
陈清野说话永远夹枪带棒:
“你这写得不行,逻辑全是漏洞。要我告诉你哪儿有问题吗?算了,太多了说不完。”“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较真,你以为较真有用?世界不是这么运行的。”
“想自杀就去自杀,别指望我安慰你,我不擅长那个,但如果你想听真话,我可以一直说,说到你生气为止,然后你就不想自杀了,因为我还活着。”
福利院的院长有时候很凶,骂起人来嗓门大得吓人但有时候也很好,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,孩子们打架,抢东西,互相使绊子,但也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帮他打饭,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一起揍回去。
那些是真的。
今天遇见的每一个人,安桂贤不再损他了,陈清野不再毒舌了,街上的人不再冷漠了,家里多了两个无条件爱他的人。
每个人都变得更好,每个人都变得更友善,对,是这样的,这个世界,所有的恶意都被抹去了,只剩下一片祥和。
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冷?
第二天早上,他醒得很早。
天刚蒙蒙亮。他起床,走出房间。客厅里,那两个人已经起来了,正在准备早餐。女人看见他,笑着说:
“醒啦?正好,快来吃早饭。”
他走过去,在餐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汤,面包,小菜,热气腾腾的,女人给他盛粥,男人把面包往他面前推。他们自己也吃,一边吃一边聊着家常。今天天气不错,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,公园的花开了,去看看。
斯通喝着汤,没说话。
女人看着他:“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
“我不是你们的儿子。”他说。
她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是个孤儿。在福利院长大的。没有父母,没有家。”
他放下碗:
“我不知道你们是谁,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又浮起水光。男人叹了口气,拍拍她的手。
“孩子。”
男人开口:“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,再这样下去爸爸妈妈可要生气了。”
斯通站起来。
“那你们就生气啊,骂我,让我看看。”
他走向门口,女人在后面喊他,让他吃了饭再走,他没回头。
果然,他们不会辱骂。
基本的生气都不会有。
走出那栋楼,外面已经是白天了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,每个人都带着平和的微笑。有人在路边发传单,接传单的人笑着道谢。有人在等红灯,看见老人过马路,主动上去扶。
斯通站在街边,看着这一切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路口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等红灯。他走过去,故意撞了那人一下,撞得很重。
那人踉跄了一下,转过头来。
斯通准备好迎接他的反应——皱眉,抱怨,或者更激烈的什么。
但那人只是笑了笑。
“小心点。”
他说:“走路别太急。没事儿吧?”
斯通看着他。
“你是个傻缺。”他说。
那人微笑着点点头,绿灯亮了,他继续往前走。
斯通站在原地。
他又试了几次。
故意插队,故意踩别人的脚,故意在便利店把别人刚挑好的东西撞掉,每一次,对方都只是笑笑,摆摆手,说没关系。甚至有人反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,要不要紧。
没有人生气。
没有人在意。
斯通站在街角,看着人来人往。
太阳升高了,阳光更暖了,有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,看见他站在那里,冲他招招手,让他过去一起坐。
那个人笑的时候,眼角应该有皱纹的,五十多岁的人,怎么可能笑成那样还眼角平滑?他盯着看了很久,那人再也没有笑过,只是坐在那里。
你憎恨世界的邪恶吗?
你是否幻想过一个完美的世界?
没有互相伤害和互相掠夺的世界?
如果每个人都能展开宾至如归的笑颜,那这个世界该有多好?
但人是自由的。
世界被设定为只有善良,人就成了被填充的材料,失去了创造自我的自由。
他一直觉得真正的善良源于面对其他人时,感受到身为同胞的无限责任,但前提是承认其他人虽然是同胞,但是是无法被同化的陌生人,斯通感觉最恐怖的就是每个人都丧失了异质性,感觉满大街走着的就是这样单调苍白的傀儡,平滑如镜,一眼望去,只能看到斯通自己唯一的影子。
他毫不怀疑自己手持利器在街上大开杀戒,也没有人会为此自卫和攻击,所有人都接受被设定好的好人剧本时,好像只有拒绝遗忘、拒绝虚假和解的自己,才在进行着真正的、属于人的选择。
能够消除所有邪恶的人,肯定拥有绝对的权力来定义恶,并强制所有人服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到底是谁?有能力做这样的事,我到底该怎么办?
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什么?”
“谢谢惠顾,慢走,欢迎下次光临。”
“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任何意见,可以拨打客服电话反映,祝您生活愉快。”
“早上好阿姨,来一份油条,稀饭,我还要吃一碗越南河粉。”
“吃这么多呀。”
“我正在长身体呢。”
“爷爷我帮你拿吧。”
“哎呀像你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了……”
“爷爷啊这不满大街都是。”
“你孩子多大了啊?”
“马上七岁了。”
“七岁的时候我给他发个大红包。”
……
有人在遛狗,狗摇着尾巴,欢快地跟在主人脚边,有人在路边等公交,队伍整整齐齐,偶尔有人低头看手机。
有人交谈着,脸上露出可爱的微笑,有人在小声哼歌,有人咳嗽,有人踩着落叶走过去,嘎吱嘎吱,他确信那是真实的声音,有人的嘴在动,像是在说话,但那些话被抽走了,只剩下开合的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