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：不存在的失乐园（2/2）
莉莉说。
“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们。”
铁匠之子说。
“为了我们自己不曾被偷走的童年。”最后一个人说，他是从水晶城逃出来的前工程师，知道梦境熔炉的每一个齿轮如何运转，他们如影子般移动，沿着古老的地下通道，这些通道是永恒君王时代挖掘的，后来被废弃，如今成为反抗者唯一的通路。
墙壁上还能看到旧时代的涂鸦——反抗的标语，希望的符号，以及无数名字，其中许多已被遗忘。
他触摸着那些刻痕，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早已消逝的手的温度，这是一条由记忆铺成的道路，通往一场由记忆引发的战争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外就是水晶城的下水道系统。根据工程师的情报，从这里可以直达城市核心——梦境熔炉所在的水晶塔。
“先知。”
马库斯在门前停下，“如果我们失败...”
“那么我们的尸体将指引下一批人，直到不再有战士的尸体出现。”他平静地回答，“火种一旦播下就不会完全熄灭。也许今天我们只能溅起一点火星，但这火星会落在干草上，落在人们心中早已枯竭的理想原野上。终有一天，会有人拾起这火星，吹一口气，让它再次燃烧。”他推开铁门，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，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。前方是流光溢彩的管道，水晶城的基础设施如同巨人的血管，流淌着光与能量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味，那是梦境被蒸馏后残留的香味，闻久了会让人产生幸福的错觉，他们沿着管道前进，途中遇到了第一道障碍——两个水晶城守卫，他们的眼睛闪烁着不自然的蓝光，那是直接接入城市梦境的标志 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，就被迅速制服。莉亚检查了他们的后颈，那里有细小的接口，直接插入脊柱。
“他们被连接到集体梦境中了，”工程师低声说，“白天是守卫，晚上是梦境中的英雄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，喝的是什么，玩的是什么...”
“那就让他们醒来。”
他说着，切断了接口。守卫抽搐了几下，眼中的蓝光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最初的迷茫，接着是逐渐清晰的恐惧与醒悟。
“我们在...哪里？”一个守卫喃喃道，“我的女儿...我答应过今天陪她...”
“你的女儿可能正在梦境熔炉中，为这座城市提供能量。”莉莉直言不讳，“如果你想见她真实的样子，就帮助我们。”
守卫的眼中涌现出泪水，那是真实的、咸涩的、未被加工的泪水。
他点头，指向隐藏的升降梯：“直通核心层，但那里阿瑞斯亲自守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平静地说，“这正是我要的。”
升降梯无声上升，透过水晶壁，他们看到了水晶城的内部景象。
街道上，人们面带永恒的微笑，彼此问候，分享着美味的食物和美酒。公园里，孩子们在玩耍，笑声如银铃般清脆。
“看那些孩子的眼睛。”
马库斯低声说。
孩子们的眼睛深处有一层薄雾，他们的动作有种微妙的同步性，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，偶尔会有一个孩子短暂地停下，表情困惑，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，但很快又恢复笑容，继续游戏。
“他们在收割梦境的间隙。”
工程师解释，“每个孩子每天提供六小时的深度梦境，这些梦境被提炼成‘极乐精华’，供成年人消费。剩下的时间，他们被放回生活区，补充能量，为下一次收割做准备。”莉莉的拳头砸在水晶壁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“畜生...”
“比畜生更糟。”他说，“畜生至少不虚伪地给自己的罪行冠以天堂之名。”
升降梯停了。
门开时，他们面对的是水晶塔的核心大厅，一个由无数棱镜组成的空间，光线在其中折射千万次，创造出令人眩晕的视觉效果。大厅中央巨大的熔炉正在运转，透过半透明的水晶壁，可以看到无数光点在流动，每个光点都是孩子的梦境片段。
而在熔炉前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们，身穿白金色长袍，头戴水晶冠冕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，老朋友。”阿瑞斯没有转身，声音在大厅中回荡，温和而充满磁性，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他走上前，让追随者们保持距离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，阿瑞斯。”
“当然。”阿瑞斯终于转过身，他的面容依然英俊，却有种非人的完美，像是精心雕琢的塑像。“为了拯救这些孩子，像当年一样。但让我问你一个问题：你真的问过这些孩子，他们想要被拯救吗？”
阿瑞斯挥手，大厅的一面墙变得透明，显出隔壁房间的景象。数十个孩子围坐在一起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，他们面前是各种玩具和美食。“他们很快乐。比在外面世界挨饿受冻快乐，比在战乱中失去父母快乐，比在残酷的现实中挣扎快乐。”
“那是虚假的快乐。”他吼道，“是用他们的灵魂换来的麻醉剂。”
“虚假？真实？”
阿瑞斯笑了，“什么是真实？痛苦是真实，饥饿是真实，死亡是真实。我给了他们逃避这些真实的权利，给了他们永恒的童年。而你，想要把他们拽回那个充满痛苦的真实世界，还美其名曰拯救 还记得我们年轻时的梦想吗？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。我实现了它，而你却要毁掉它。”
“你的世界建立在掠夺之上。”他指着梦境熔炉，“你只是创造了完美的表象，却无法构造完美的世界，你不是神。”
“那么告诉我，”阿瑞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，“外面世界的孩子过着怎样的‘真实人生’？在废墟中觅食？在疾病中挣扎？在暴力中恐惧？至少在我的城市里，他们永远微笑，永远安全，永远满足。”
“满足的奴隶依然是奴隶，一只快乐的猪依旧是猪，但是人可以选择做快乐的人，还是做痛苦的人，你剥夺了选择。”他抽出剑，“我不会让你继续这种暴行，阿瑞斯。今天，要么你关闭熔炉，释放这些孩子，要么我亲手摧毁它。”
“你还是不懂，老朋友，这是进化，人类总是要前进的，从野蛮到文明，从痛苦到快乐，从有限到永恒。我给了人类阶梯，而你想让我们所有人跌回泥泞中。”
“把人类变成梦境的寄生虫，把孩童变成电池，这就是你所谓的进化？不，阿瑞斯，这是退化，是把人类最宝贵的部分，自由意志、真实情感、奋斗精神，全部剥离，只留下麻木的满足。”
阿瑞斯的眼神冷了：“那么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，我曾经敬爱你，视你为兄弟，为导师，但今天，你站在进步的对立面，站在人类未来的对立面。”
白金色长袍无风自动，阿瑞斯抬起手，大厅中的光线开始扭曲，凝聚成实质的武器。“你知道吗？我其实很感谢你。当年是你教会我如何战斗，如何领导，如何为了理想不惜一切。今天就让我用你教给我的一切，来扞卫一个更伟大的理想。”
战斗一触即发。
他看着阿瑞斯，这个曾经最亲密的战友，如今最坚决的敌人，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，而是无尽的悲哀，他想起了许多年前，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，想起了阿瑞斯为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时的温柔，想起了庆功之夜两人对未来的憧憬。
“阿瑞斯。”他最后一次尝试，“看看你自己。你的眼睛，还有当年为那个烧伤的小女孩流泪时的光芒吗？你的手还记得第一次握剑时的颤抖吗？你的心还能感受到耶哥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我们的痛苦吗？”
“我的确变了，因为我长大了，明白了理想需要适应现实。纯粹的理想主义只能带来短暂的胜利，然后是无尽的混乱。我的道路或许不完美，但它有效，它给予人们他们真正想要的：快乐，和平，永恒。”
“那么阿瑞斯，代价是什么？”他轻声问，“如果她还活着，你也会把她放进熔炉？用她的梦境来维持你的天堂？”
阿瑞斯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而是经过精心的计算，认为代价值得，这不是无知的恶，而是清醒的恶；不是疯狂的暴政，而是理性的暴政。
“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吗？”他喃喃自语，然后提高了声音，“不，美好的仗永无止境！因为恶魔总会以新的面貌重生！当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吗？不，道路永远在背叛与坚守之间延伸！当守的道我已经守住了吗？不，守护需要每一刻与自己的妥协欲战斗！”剑光如水，人影如风。两个昔日的战友，如今为了世界的灵魂而战。
光与影在大厅中交织，水晶折射出千万个破碎的影像，像是他们破裂的友谊，像是这个世界的无数可能，马库斯带领其他人冲向梦境熔炉，开始破坏它的核心结构。警报响起，但为时已晚。熔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，光点在其中乱窜。
“不！”阿瑞斯尖叫，分神的瞬间，他的剑被击飞，整个人跌倒在地。
他站在阿瑞斯面前，剑尖指着昔日战友的喉咙。“结束了，阿瑞斯。”
阿瑞斯笑了，嘴角流着血：“你赢了这场战斗，但输了战争。你以为摧毁熔炉，孩子们就会感激你？不，他们会恨你，恨你夺走了他们的天堂，把他们扔回地狱。”
“那么至少他们有机会选择自己的地狱，”他说，“而不是被囚禁在你精心打造的天堂牢笼中。”剑没有落下。他收回了武器。“我不杀你，阿瑞斯。我要你活着，看着孩子们重新学会哭泣，重新学会愤怒，重新学会希望。我要你看着真正的自由如何艰难而美丽地生长。”
熔炉的核心发出一声巨响，然后开始崩解，光点如烟花般四散，飞向城市的各个角落，隔壁房间的孩子们突然安静下来，眼中的薄雾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迷茫。
各种真实的情绪，困惑、恐惧、好奇、愤怒、喜悦，第一个孩子哭了，十分响亮的哭声，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哭声在大厅中回荡，阿瑞斯闭上了眼睛，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而他走向大厅边缘，透过水晶墙望向正在苏醒的城市，街道上的人们开始停下脚步，脸上的永恒微笑逐渐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真实的表情，困惑的议论声、惊恐的尖叫、愤怒的质问，这些被压抑多年的声音开始重新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