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：和平一日（2/2）

显示着军部的事宜，其中就有对前期一系列事件的葬礼安排，在这些安排中，楚斩雨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。

安桂贤的葬礼在阴沉的上午举行，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，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、泥土和草木被碾碎的气息。没有雨，却比下雨更让人觉得身上黏着一层擦不掉的寒意，流程是常规的，甚至有些过于安静。没有那些大开大合的繁复习俗，作为死者唯一的直系亲属，安母只是红着眼睛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小贤是个怕麻烦怕吵的孩子，就简单点，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。”

灵堂设在城郊不大的殡仪馆里，照片是安母选的，是安桂贤大学入学时拍的证件照，稍加放大，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高中生式的局促，眼神却很亮，嘴角微微翘着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，照片周围摆着白菊和黄菊，来的人不多，除了几位近亲，就是斯通、陈清野，还有零星几个得知消息赶来的大学同学。

气氛压抑偶有低泣，也很快被一种巨大的、空茫的寂静吞没；一个活泼的人死去，总是让人感觉更加地困顿，难受，陈清野从头到尾都异常沉默，他穿着一身十分合体的黑色西装，脸色比身上的衣服更黑沉，他没有流泪，站在稍远的位置，目光落在安桂贤的遗像上，又或者穿过遗像，落在某个虚空里，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，趋炎附势地来致意，他便冷漠地微微躬身回礼，不愿意再多看这些人哪怕一眼，斯通搀扶着安母，应答着来客，处理着琐事，他显得比陈清野更疲惫，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，动作间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迟缓，遗体告别时，安母终于崩溃了。她扑在玻璃棺椁上，隔着冰冷的玻璃抚摸儿子仿佛只是熟睡的脸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“你怎么舍得……你怎么舍得留下妈妈一个人……” 哭声撕心裂肺，撞在四壁，又沉沉地落回每个人心头，几个人上前搀扶、劝说，哭声却只越发凄厉。

斯通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那哭声攥紧了，酸胀得发疼，他上前轻轻环住安母颤抖的肩膀，喉咙发紧，声音干涩：“阿姨……贤子他……他不疼了。他走的时候没受太多罪。” 这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，挤压综合症的后期，那种全身性的剧痛和衰竭……他曾经不断地拍着安桂贤的脸庞，哀求着，请求他再睁开眼睛看看自己，答应之前借他的钱一笔勾销，只要他能再看看这些为他牵肠挂肚的人，他多么希望安桂贤能再和他聊聊天，哪怕是难听的话，没头没脑的话也好。

但安桂贤终究是没有再醒来。

他像一个胖胖的布娃娃，四肢张开地躺在那里，慢慢地没有了任何声息，安母抓住斯通的手臂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。“小贤总跟我说，他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聪明，一个厉害有你们在，他在外面，我放心……我怎么放心啊！他走了，你们……你们要好好的啊……” 她语无伦次，巨大的悲痛让她只能抓住眼前最近的人，传递着那份无处安放的母爱和绝望，陈清野走了过来。他没看安母，也没看棺椁，只是从西装内袋里，取出一个用素白手帕小心包裹的东西。他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炸鸡HAPPY CHI

他将这些轻轻放在棺椁旁边，靠近安桂贤手的位置，然后转向安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腰弯得很低，停留了好几秒，起身时，他依然没说话，那双总是盛着傲慢或讥诮的眼睛周围红通通的，他轻轻拍了拍安母另一侧的肩膀，这个生硬的动作仿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。

安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，她看着陈清野，又看看斯通，最终，将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，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温暖，又仿佛是想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力量传递给他们。“……你们也是……我的孩子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
火化，取灰，安葬。公墓选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，价格不算顶贵，但视野开阔，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和更远处的山峦，安母说，小贤其实不是喜欢热闹的人，这里不那么孤寂，下葬的时候云散了些，有稀薄的阳光透下来，墓穴很小，放下那个棕黑色的骨灰盒，便几乎满了，填土，安置石碑。石碑也很简单，只有名字、生卒年月，和一张小小的瓷像，瓷像还是那张证件照，笑容定格在最好的年华，葬礼的宾客陆续散去，最后只剩下安母、斯通和陈清野，安母被亲戚搀扶着，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，她太累了，精神和身体都已到了极限。

斯通和陈清野留了下来。

他们谁也没说话。

斯通拿起带来的扫帚，开始仔细清扫墓碑周围刚刚填土时溅落的泥点和新翻的泥土，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认真，扫干净了地面，他又换了柔软的湿布，蹲下身擦拭着石碑，从顶端到底座，从名字的每一笔划到瓷像的边缘，湿布擦过，露出青石原本温润又冷硬的质地，和瓷像上安桂贤永恒的笑容，陈清野则站在一旁，看着斯通做这一切。他没有动手帮忙，只是看着。

陈清野把东西一样样摆好，退后一步，静静看着。半晌，他忽然极低地、含糊地骂了一句：“……蠢货。”声音很轻，被风吹散，但斯通听见了。他擦拭墓碑的手停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清扫完毕，斯通站起身，和陈清野并肩立在墓前。

午后的阳光终于有了些暖意，斜斜地照在崭新的石碑上，将那笑容映得有些模糊，又有些耀眼，山坡上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新植的松柏发出的沙沙声。

“这里。” 陈清野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他指了指墓碑旁边还空着的一小块地方，“以后，留给我吧。”

斯通侧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刚想说“你这贵公子难道不是被葬入家族坟地么”，然而阳光照在陈清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，投下深深的阴影，所以斯通也没说好或不好，也没再说别的，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，然后陈清野转过身，率先向山下走去，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迟滞，却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目空一切的轻盈，斯通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安桂贤的笑脸，轻轻说了句：“等着，再过几十年，迟早来找你吹牛。” 然后他也转身，跟上了陈清野，两个黑色的人影慢慢消失在公墓蜿蜒的小径尽头。

山坡上，新立的墓碑沐浴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，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，像一声迟来的、安静的叹息，风继续吹过，松柏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低声应和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