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传授拳法(2/2)
冰冷沁骨的泉水刺激着他手部稚嫩的皮肤,却让他昏沉多日、浑浑噩噩的头脑,愈发清醒、敏锐。
他一边机械而认真地重复着清洗的动作,一边又忍不住,再次悄悄抬起眼帘,透过氤氲的水汽与碗碟的间隙,望向院中那片被晨光与树影笼罩的空地,望向那道挥拳腾挪、充满力量与美感的月白身影。
这世道固然艰辛冰冷,即便是在这初夏,也会让人感到浑身恶寒,绝望叹息。
人心固然多有叵测,如同幽暗丛林,危机四伏。
可终究……
在这茫茫人海、浩浩山野之间,还是存在着这般温暖明亮、如同暗夜明灯、雪中炭火一样的人儿。
左秋低下头,清澈的盆水中,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、穿着鹅黄女装、头发蓬乱、脸颊瘦削的稚嫩面容,也倒映出他那双正在认真劳作、虽然瘦小却异常坚定的小手。
那对黑白分明、历经苦难却依旧未被彻底磨灭光彩的眼眸深处,除了劫后余生、愈发浓郁的感激之情,似乎悄然之间,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韧顽强的、对不可知未来的希冀。
清晨的阳光,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澈与暖意,如同细碎的金箔,透过老槐树那繁茂枝叶交织成的天然屏障,在落霞坡顶这片简陋的黄土院落里,洒下无数斑驳跳跃、明暗交错的光点。
山风习习,不徐不疾,带着远处森林蒸腾出的草木清气,混合着瀑布飞溅弥散、被风推送而来的湿润水汽,将昨夜残留在院角灶台、杯盘碗盏间那浓郁的酒肉气息,冲淡、吹散了些许,只余下一种混合了泥土、草木、水汽与淡淡烟火气的、独属于深山清晨的鲜活味道。
胡舟站在院子中央那片被踩踏得颇为坚实平整的黄土上,与平日蜷缩在摇椅里吞云吐雾、惫懒昏聩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他身形依旧保持着那副惯常的、略显佝偻的姿态,仿佛一棵被岁月压弯了主干、却将根系更深扎入大地的老树。
身上仍旧是那身洗得发白、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烟灰的深蓝色粗布短打,赤着那双筋骨嶙峋、布满老茧与泥垢的大脚,直接踩在微凉湿润的泥土地上。
花白杂乱、如同秋后荒草般的头发,在带着凉意的晨风中轻轻扬起几缕。
然而此刻,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合、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翳膜、浑浊得看不清情绪的昏黄老眼里,却沉淀着一种迥异于平时的、如同万丈深潭、又似静夜江河般深不可测的静穆与专注。
那目光不再涣散,不再戏谑,而是凝聚如实质,仿佛能穿透表象,直指万物核心。
他没有立即开始演练拳法,而是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走到院角堆放杂物、靠近石灶的阴影处。
那里,昨夜喝剩下的那小半坛“野猴儿酒”,正静静地立在几块充当垫脚石的石头上。
酒坛是本地粗陶所制,外壁沾着湿泥与烟熏的痕迹,显得朴拙而粗犷。
胡舟俯身,伸出那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右手,单手便将那沉甸甸的酒坛拎了起来,动作轻松得仿佛只是拈起一根稻草。
他也没有寻碗,就这么拎着酒坛走回院中空地。
站定后,他将酒坛略略举起,与视线平齐,另一只手的拇指随意地抵住坛口用泥与油纸混合封死的泥封,指尖似乎只是轻轻一弹、一搓,那层坚硬的封泥便如同被无形力量震散,“簌簌”地裂开、剥落,露出里面被浸染成深褐色的软木塞。
他用牙齿咬住木塞边缘,微微用力一拔,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木塞离坛,一股更加浓郁醇烈、混合着野果发酵后的奇异甜香与岁月沉淀的厚味的酒气,瞬间喷薄而出,弥漫在清新的晨间空气里,形成一种奇异而诱人的反差。
胡舟仰起头,脖颈的线条因这个动作而拉伸,露出喉结。
他单手将酒坛高举过头,手臂稳如磐石,没有一丝颤抖。
琥珀色的、粘稠如蜜的酒液,在朝阳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,化作一道清亮晶莹、连绵不绝的水线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精准地注入他微微张开的嘴里。
“咕咚……咕咚……”
寂静的院子里,只剩下他喉咙有节奏地耸动、吞咽的声响,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粗犷而原始的力量感。
浓烈的酒香随着他每一次吞咽的动作,愈发汹涌地弥散开来,那混合着野果、蜂蜜、草药与时光共同酿造出的独特醇烈气息,几乎要压过周遭的山风草木之气。
约莫过了半息工夫,那小半坛足以让寻常壮汉烂醉如泥的烈性灵酒,已尽数涓滴不剩地流入他的腹中。
胡舟放下已然空荡荡的酒坛,随手用那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的粗布衣袖,不甚在意地抹了把嘴角残留的晶莹酒渍。
令人诧异的是,如此豪饮之后,他那张布满沟壑的沧桑老脸上,并未泛起多少常人应有的酡红,只是鼻头微微有些发亮,额角沁出些许几乎看不见的细汗。
唯有那双沉淀着静穆的老眼,似乎比先前更亮了些,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却灼热的火焰被悄然点燃,在寂静地跳动着,为他整个人平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、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沉凝气势。
“看好了,丫头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烈酒入喉而带上了一种特有的沙哑与沉浑,仿佛被砂石打磨过的古钟,嗡鸣回荡,但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,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穿透渐渐喧嚣起来的山林背景音,直接敲在聆听者的心头上,“老夫接下来要演练的这套拳,名唤《饮江河》。”
话音甫落,甚至那“河”字的余韵尚在晨风与酒香中袅袅未散,他动了。
并非观者预想中的骤然爆发、石破天惊,而是如同一个宿醉方醒、神思尚未完全归位的醉汉,身形先是极其轻微地、近乎难以察觉地晃了一晃。
随即,脚下步伐变得虚浮踉跄,左踏一步,右跟半步,身形歪斜,仿佛下一瞬就要被一阵稍大的山风吹倒在地,全然站立不稳。
他右手低垂,指尖几乎触及地面,左手则微微抬起,置于胸前,姿态松散无比,毫无寻常拳法起手式的那种凝神静气、蓄势待发的章法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颓唐无力、荒诞不经的起手姿态中,一股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、却能被敏锐感知者清晰捕捉的“势”,却已在这方寸院落之中悄然凝聚、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