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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0章 宫里扫雪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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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下旬,连日朔风紧起,彤云密布,那雪竟缠缠绵绵下了三五日。虽不是漫天大舞的鹅毛阵势,却只管零零星星、筛盐似的落个不住,把个紫禁城内外,处处都罩在一片寒烟冷雾里。

这日隆宗门内的甬道上,两个直殿监的火者正低着头扫雪。那年长些的名唤王武春,已是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的老人,背也微微佝偻了,手里攥着柄长柄帛帚,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砖缝里的浮雪。扫了没两下,便住了手,把冻得红萝卜似的双手凑到嘴边,狠狠哈了一大口白气,叹道:“阿弥陀佛,这天儿可真要冻掉人的下巴颏儿了!”

那白气刚从嘴里出来,便被尖溜溜的北风一卷,散得无影无踪。旁边那个年轻些的,名叫李长顺,生得圆头圆脸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,手脚却甚是麻利,手里的帚子挥得风响,早把脚边一片澄泥金砖扫得露出乌油油的本色来。听见王武春抱怨,便接口笑道:“谁说不是呢?今年也邪性,自打进了腊月,隔不上三五天就来一场雪,虽不大,架不住它这么连阴带落的。” 说着,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,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亏得钦天监的老爷们天天观星象,只怕也没算准这连绵的雪。眼看着初六日圣上要谒太庙,这光景,路上万一结了薄冰,可不是耍的!”

原来这谒庙不是寻常仪注,乃是岁首第一等的大礼,要祭告列祖列宗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。自打腊月头里,宫里上上下下就没个闲的时候:礼部定仪注章程,光禄寺备办祭器祭品,司设监铺设仪仗棕毯,御马监整备法驾卤簿,连他们这些直殿监的粗使火者,也像上了弦的陀螺一般,天不亮就起身,黑了天还不得歇,脚不沾地地忙了快一个月了。

王武春把帚子往地上一戳,一手捶着后腰,叹道:“罢了罢了,这雪就是个没良心的冤家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,哪里有个尽头?别的也罢了,这雪天谒庙,圣驾的仪仗、法驾、卤簿,哪一样不是千小心万小心的?便是邵真人天天在宫里建醮,怎么也没先禳解了这连日的雪?” 一句话没说完,便摇了摇头,那眉峰间的愁绪,倒像这天上的彤云一般,沉甸甸地坠着。

李长顺抿着嘴笑,道:“王爷爷,您老人家也忒多虑了。咱们是什么人?不过是直殿监扫砖缝的火者,天塌下来,自有内官监的公公们、礼部的堂官们顶着,哪里用得着咱们操这闲心?我昨儿听乾清宫伺候御茶的刘公公说,万岁爷为了这谒庙的事,连着三日都在看礼部的奏本,连仪注里的一步一趋都亲自定了呢。” 说到这里,他往左右看了看,把身子凑过来,压着嗓子道,“还听说,这次万岁爷要穿那套永乐年间传下来的十二章衮冕,玄衣八章,纁裳四章,素纱中单,蔽膝跟裳同色,那讲究,连绣线都要一根一根挑过呢!”

王武春听了,先斜睨了他一眼,啐道:“你个小猴儿崽子,耳朵倒比兔子还灵!衮冕是何等样的物事?也是你在这里混说白道的?仔细叫掌事的听见,揭了你的皮!” 话虽说得狠,眼里却没半分怒意,顿了顿,也放低了声音道,“不过你说的倒也在理。咱们大明朝,最看重的就是个‘礼’字。太祖爷爷当年就定下了规矩,‘礼者,国之防范,人道之纪纲’。这谒庙之礼,更是礼里头最要紧的,半分也马虎不得。你别瞧咱们是扫街的,就是这宫里走路怎么抬脚,说话怎么序齿,见了上头怎么行礼,哪一样没有个清清楚楚的章程?便是咱们见了掌印、秉笔公公,那磕头的位置、声响,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呢。”

正说着,只听得甬道那头远远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,夹杂着衣裙窸窣、脚步轻响。两人忙忙地住了口,垂手躬身退到甬道侧边,把帚子紧紧贴在腿侧,连头也不敢抬。

不多时,只见一队宫女簇拥着一位体面嬷嬷走了过来。那嬷嬷约莫四十上下年纪,穿一件沉香色潞绸绵袄,外罩青缎子暗花比甲,头上戴着金丝狄髻,插着两支碧玉簪子,耳上坠着赤金镶珠坠子,面皮白净,眉眼端凝,不怒自威。走到近前,便停住了脚,目光先在扫得光洁如镜的砖地上扫了一圈,方才微微点了点头。

王武春见状,忙上前半步,打了个千儿,满脸赔笑道:“给张姑姑请安。这雪天路滑,姑姑仔细脚下。” 原来这位张嬷嬷,是尚仪局的司言女官,专管宫内礼仪教导,在宫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等闲内官都不敢招惹。

张姑姑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高不低,缓缓说道:“这隆宗门是圣驾往太庙的必经之路,你们务必打扫得寸草不留,便是砖缝里的水痕,也要用干布拭得干干净净。初五日晚间,司设监要来铺设棕毯,你们须得全程伺候配合,不得有半分迟误。”

王武春忙连声应道:“是,是,奴才们记下了,谨遵姑姑吩咐。”

张姑姑又道:“这几日各宫主子、有品级的内官,都在温习谒庙的仪注步趋。你们虽在外围当差,也需谨言慎行,不许喧哗嬉闹,更不许乱嚼舌根,万一冲撞了贵人,仔细你们的脑袋。” 说着,目光便落在了李长顺脸上,顿了顿,又道,“尤其是你,年纪轻,手脚勤快是好事,只是嘴上须得有个把门的。宫里的事,该听的听,不该听的,一个字也别往耳朵里去;该说的说,不该传的,半个字也别漏出去。”

李长顺被她说得脸上一红,忙躬身垂首道:“谢姑姑教诲,小的记下了,再不敢乱说话。”

张姑姑也不再多言,只微微颔首,便扶着身边小宫女的手,带着一行人袅袅娜娜地去了。直待那环佩声响去得远了,听不见了,李长顺才直起身来,拍了拍胸口,吐了吐舌头,低声道:“我的娘,好厉害的眼神,倒像把我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似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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