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2章 入朝当陛见(2/2)
正说着,御膳房的太监已用描金托盘端了汤盅和点心进来,轻手轻脚地放在张璁面前的小几上。朱厚照便笑着示意:“快趁热喝了,这姜母鸭汤最是驱寒,正好暖暖身子。”
张璁忙起身谢了恩,方重新坐下,端起汤盅,只觉温热的汤汁入喉,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直淌到心口里。他悄悄抬眼,看向御座上的天子,朱厚照已低头翻看起奏本,神情专注,日影透过暖阁的糊纱窗棂,斜斜洒在他身上,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。
一时喝完了汤,又略坐了片刻,张璁见天子只顾着料理政务,不敢再扰,便起身躬身告退。朱厚照抬眼,又叮嘱道:“回去路上仔细些,外头风大,叫个太监送你回府。”
“臣遵旨,谢陛下天恩。” 张璁又叩了头,方慢慢退出暖阁。及至到了门外,朔风又迎面扑来,他却半点不觉得寒冷,只心口里暖烘烘的。回头望了望那暖阁的方向,窗纸上映着天子伏案的身影,心下暗道,自己半生的抱负,从今日起,才算真正得以施展。
刚转过太和殿的角门,只见前头宫道上过来一队人,为首的那人面容清癯,神态沉稳,正是署理都察院事、内阁大臣夏言。张璁见了,忙收住脚步,抢上一步,侧身躬身行礼:“下官张璁,见过夏阁老。”
夏言脚步一顿,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,见他虽面带风尘,却身姿挺拔,眼神清亮,半分谄媚的意思也无,便缓缓颔首,抬手虚扶了一把,语气沉稳,却带着几分审视:“秉用兄不必多礼。你在河南的作为,我早有耳闻,能在地方厘清积弊,安抚百姓,可见是个肯实心办事的人。今日陛见,陛下把你调入军机房,想来是要委你机务重任,不知你对京里的机务,可有几分底数?”
张璁听出他话里的试探,忙垂首恭谨回道:“夏阁老谬赞了。下官在河南,不过是尽了地方官的本分,断不敢居功。至于京中机务,下官自知干系重大,不比地方政务单纯,眼下实在是毫无半分底数。幸得陛下体恤,吩咐下官先休整一日,再熟悉军机房的规制,日后还需多听陛下圣训,多向阁老这般老成持重的国之柱石请教,方能不辱使命。” 顿了顿,又语气恳切地补了一句:“下官愚钝,只知机务关乎国计民生,唯有实心任事,不避繁难,方能不负陛下所托,还望阁老日后多多提点。”
夏言听了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,却依旧不失阁臣的沉稳气度:“秉用兄有这份‘实心任事’的心思,便胜过朝中那起子只会虚言搪塞、尸位素餐之辈百倍。这军机房也是才刚立起来不久,陛下瞧着内阁管着天下庶政,难免有顾不过来的地方,便在内阁里设了这军机房,专管参谋军务。说是军务,实则步步皆是雷霆,半分错处也使不得。陛下近年锐意革新,求的就是你我这般肯做事、能做事的臣子。” 说着,抬眼望了望宫墙深处,语气沉了几分:“只是革新之路,从来多有阻滞,往后你我同朝为臣,既要各守本分,也要相互帮衬,莫要为那些浮名虚利迷了心窍,更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才是。”
张璁心中一凛,知道夏言这是在提点自己朝堂上的风波险恶,言语间更是摆明了同朝共济的立场,忙躬身深深一揖:“阁老的金玉良言,下官铭感五内,定当刻在心上。下官初入京城,于朝堂上的暗流、机务里的关节,一概都不熟悉,日后但凡有拿捏不准的地方,定当登门求教。阁老放心,下官此生,唯有‘实心’二字可守,断不敢为浮名虚利折损了操守,更不敢辜负陛下的期许。”
夏言见他态度恳切,不卑不亢,心中愈发认可,便微微点头:“秉用兄不用如此客气,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。多余的话,咱们日后再叙。陛下还在暖阁里等着,我先去见驾了。” 说罢,略抬了抬手示意,语气又缓和了几分:“一路劳顿,回去好生歇着,明日入直,莫要带着倦意来。军机房的差事,身子才是根本。”
张璁忙又躬身行礼,口称 “多谢阁老提点”,直目送着夏言一行人往暖阁的方向去了,方直起身来,心潮起伏,久久不能平复。
先前只听闻夏阁老铁面无私,人送外号 “夏屠夫”,只当是个不好相与的,谁知竟这般推心置腹,一口一个秉用兄,全没半分内阁重臣的架子。既提点了自己朝堂的风险,又摆明了共济的立场,那句 “实心任事” 的赞许,竟和方才陛下的体恤,如出一辙。
只是,自己于军务一道,并不算十分熟稔,陛下特意调自己入直军机房,到底是何用意?
一时也想不明白,便不再费神,拢了拢衣襟,顺着宫道,缓步出宫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