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印子钱(2/2)
孙有福坐在客栈的床上,看着那干净的被褥,看着那热腾腾的饭菜,眼泪流了又流。
他有多少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?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?
他不记得了。
周顺的妻子刘氏听丈夫说了老人的遭遇,眼眶也红了。
她给老人端来热水,拿来自己的旧衣裳——虽然没有男人穿的,但总比那破棉袄暖和。
儿子安儿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爹,那个老爷爷是谁?”
周顺说:“是个可怜人。”
安儿又问:“他怎么可怜?”
周顺想了想,说:“他儿子没了,他老伴也没了,就剩他一个人。”
安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咱们能帮他吗?”
周顺笑了。他摸摸儿子的头,说:“能。”
那一夜,周顺几乎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——
十五两银子,滚成三百两。
一个家,就这么没了。
一条人命,就这么没了。
两条人命。
不对,是三条。那个失踪的儿子,是死是活还不知道。如果死了,就是三条。
他想起当年自己告杨开忠时的情形。
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“不甘心”。
不甘心爹娘就这么死了,不甘心那些百姓就这么被淹死了。他走了一个月,脚底磨出了血泡,鞋子磨破了,用布包着脚继续走。
他告赢了。
杨开忠死了,那些死去的人,总算有了交代。
现在,这个老人呢?
他的冤屈,谁来替他伸?
他儿子欠的债,谁来替他讨?
周顺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能袖手旁观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帮这个老人。
第二天一早,周顺去找孙有福。
老人已经起来了,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发呆。
周顺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孙大爷,您把那个李员外的底细,再给我仔细说说。”
孙有福转过头,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。
“后生,你真要管这事?”
周顺点点头。
孙有福沉默了很久,慢慢开口。
李员外,大名李满仓,通县最大的财主。
他开了三家当铺、两家粮铺、一间绸缎庄、一间客栈,还在乡下有好几百亩地。
他放印子钱,利息高得吓人,可穷人们急用钱的时候,只有他能借。
他跟县太爷称兄道弟,县太爷见了李员外,也要客客气气叫一声“李翁”。县里的师爷、衙役、书吏,没少收他的好处。
他在通县,就是土皇帝。
谁得罪了他,没有好下场。
曾经有个穷秀才,因为帮人写状纸告他,被他派人打断了腿。
告到县衙,县太爷说查无实据,不了了之。
还有一个佃户,欠了他的租子还不上,被他逼得跳了河。
死后还欠着账,李员外逼着他老婆还,他老婆没办法,把自己卖进了窑子。
这些事,通县人都知道。
可谁敢说?
说了,就是下一个。
“后生,”孙有福拉住周顺的手,“你别管了。你管不了的。你有老婆有孩子,别为了我这个老头子,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周顺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孙大爷,您知道我是怎么进京的吗?”
孙有福摇摇头。
“我也是为了告状。”周顺说,“告我们那儿的知州。他为了建牌坊,挪用了修堤的银子,河堤垮了,淹死了两百多人。我爹娘,也是那两百多人里的。”
孙有福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