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卓玛,走吧!(2/2)
有一回,他醉了酒,低声说:“我阿父说,唐人有句话,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’。可我生来便在墙下,墙塌不塌,由不得我选。”
石云娘站在阴影里,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烛火昏黄,她的脸隐在暗处,只有一双眼,闪亮如星。
“你恨我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。
她依旧沉默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短促,“为何不杀了我?”
他一直在等她动手。
她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相比那些动辄在河陇街头杀人的吐蕃人,他是要良善许多。
可他不还是那些吐蕃兵的头子?
心安理得占领着大唐的土地,与大唐为敌?
后来的日子,仿佛什么都没变。
她跟着他从河陇到了逻些?,又跟着他从逻些?回到河陇。
她依旧是沉默的婢女,他依旧是年轻的将军。
她为他煮茶、磨墨、整理案牍;他对着舆图皱眉,与使者争辩,在深夜写那些不知寄往何处的信。
她一直不明白——他分明早就知道。
知道她能听见,知道她会说话,知道她每日的沉默是一场漫长的伪装。
可他没有揭穿她。
吐蕃战败时,更没有送她去死。
唐军收复凉州那一夜。
城中火起,府邸大乱。
她趁乱逃出,跑到府门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回头。
尚绮心儿站在廊下。
他没有拦她。
隔着火光与人潮,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吐蕃语。只有两个词。
“卓玛,走吧!”
卓玛。
那是他给她的名字。
不是“石氏婢女”,不是“那个汉女”。是卓玛——意为“度母”。
度苦厄,渡众生,渡一切彼岸。
石云娘没有回头。
她奔进夜色,奔向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故国。
凉州城头,大唐旌旗迎风猎猎。
她跪在地上,望着那面旗帜,终于哭出声来。
可那夜的眼泪里,不只有解脱。
“……节帅,”石云娘的声音把她拉回当下,“论莽罗要立威,第一个要打压的便是旧东道一系。可他不会打仗,算不上威胁。尚绮心儿倒是熟读兵书,城府极深,可他笃信佛法,历来主张各国应和平相处,是主和派。”
刘绰看着她。
面试前已验过身,她脸上的疤痕不是作假。
一个能自毁容貌的女子绝对是个狠人。
她方才说起尚绮心儿时,那极短暂的停顿——
是恨?是痛?还是十余年里积攒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一些什么?
“蕃情所的人手够么?”刘绰起身,“你如今领的是从八品俸禄,只管挺起胸膛做事,若是那两名文书不好用,可自选人手。”
石云娘跪地叩首:“谢节帅。”
“战后会商边境事宜,若使者名单里……真有尚绮心儿,你待如何?”
石云娘跪姿未动,垂首不语。
许久。
“节帅可要属下避嫌?”她问。
“我要你自己选。”刘绰顿了顿,“接洽吐蕃使团,我自会遣礼曹官员。你若不想见,不必露面。”
室内静了一息。
石云娘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一半隐在暗处,一半被烛火映亮。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疤,此刻仿佛也有了表情。
“节帅,”她说,“属下愿迎。”
“好,那到时,你便与我一起会会那尚绮心儿!”刘绰说。
三个月后,凉州都督府正堂。
吐蕃使团依礼入见。
成了副使的论莽罗不再趾高气昂,沉默地立在一旁。
正使尚绮心儿穿着吐蕃使臣的袍服,比石云娘记忆中清瘦了许多。
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唐人官员,落在一人身上。
她穿着唐式官袍,腰悬鱼袋,立于节帅身侧。
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倔强小姑娘。
脸上的疤没变,却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婢女。
隔着满堂烛火、两国衣冠、十余年改天换地的光阴。
她看着他。
微微颔首。
很多很多年前,他居高临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——
“小哑巴,不活下去,你怎么复仇?”
那双曾经满是仇恨和决绝的眼睛,如今盛着释怀和智慧,亮得惊人。
尚绮心儿收回目光。
“久闻镇国郡主大名!”他对着大唐河陇节度使行礼。
刘绰笑着表达完欢迎的客套话后,石云娘负责翻译成吐蕃话。
“欢迎欢迎,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,在驿站休息的如何?”
时隔多年,他终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。
无人看见他垂眸时,唇角那极轻极淡的、几乎无从捕捉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