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 柳叶（1/1）

陆冰扯下帽沿，回头问道：“怎么？”。那人是个头发苍白的瘦老汉，气愤说道：“又是来打秋风的，这么些年，人家家里早让搬空啦！你纵进去，连根草也找不着”。

陆冰不理，径自踏入宅内，入眼尽是蛛网尘丝，他沿长廊走得数丈，在父母旧屋前驻足不前，情怯之下，半天不敢入内，终于一抹泪水，折身疾行几步，出了大门。那老汉道：“你不信么，里头还有啥呢？”。

此时夕阳西下，天色渐渐暗淡下来，陆冰便问：“他们一家人，安葬在什么地方？”。那老汉细望着他道：“在红松林里头，难不成你是他家的什么亲戚故人？”。陆冰不答，往江边再走了一转，便往红松林去了。

此时明月初照，陆冰踏入林中，寻得半晌，果见得几个坟堆，夯土不厚，也无立碑，模模糊糊拱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，不过周遭干干净净，也有烧香祭奠过的痕迹。陆冰便朝坟堆跪拜，将香烛冥纸拿来烧了，火光映照之下，双手摸着坟包，只在心中默念道：“爹，娘，哥哥，你们再等等，不过数年，这血海深仇我会连本带利，千百倍的报复回来”。

此时突听林子里起了动静，侧头一看，正是那瘦老汉跟了来，他指着陆冰，颤抖的声音道：“我刚才琢磨着不对，你，你，你这样貌，你莫不是”。陆冰点点头道：“孙伯你好，就是我”。孙伯听得吃惊，手一扶额，身体摇摇欲坠，半天才缓过来，声音放得极低，声调却又奇高，道：“秉娃子啊，你，你，真的是你！”，几步冲上来，将陆冰双手一拉，老泪纵横，不住地打量。

孙伯道：“原来你还活着！那这坟里的是谁？你既然还活着，这么多年为啥不回来！啊，我明白了，你是不敢回来，那些传言难道都是真的！”。陆冰道：“孙伯，什么传言？”。孙伯低声道：“明面上是说你们一家是在被黑道人物劫财害命，私底下，都传，是你爹得罪了羽公子”。

陆冰笑笑不答，孙伯见他腰间佩剑，惊奇道：“你这是学了艺了？怎么样？你，你对付得过青龙会了？”。陆冰道：“孙伯，我爹娘死后，还有谁来祭奠过吗？”。孙伯摇摇头道：“人走茶凉，你家本来亲戚不多，加之那些传言的缘故，谁敢来惹麻烦呢也就是我，住得近些，逢年过节来添点土，烧点纸钱，和他们说说话，你家大门我前几年还给你上了锁，架不住许多人来顺东西，锁撬了十来把了，我看阻不住，也就不管了”。

陆冰点头道：“你费心了！”，便掏出几锭银子。孙伯忙推开道：“这可使不得，你当我什么人你娘是个善人，当初对我一家很好！“。陆冰强塞入他怀中，说道：”孙伯，今夜的事，你休对人说！“。孙伯连忙点头，说道：”这个自然，秉娃子，你要去哪里？这次你是回来报仇的？你斗不过青龙会，你就算会点功夫，他们人多势众的，你去要吃亏！“。陆冰道：”不需担心，我不去，孙伯，我总有一日要回来，把我家宅子修整好，把我爹娘哥哥的坟砌的体体面面的，那一天不会太远“。

陆冰别来孙伯，赶到八方酒楼，囫囵住了一夜，第二日三人便卖马雇船，顺流而下甚是迅速，不日路过泸州。陆冰站立船头，木然瞪着岸上，切齿地道：“这是我仇家所在！”。闵青见他双目透着凶光望向岸边，不禁问道：“你那仇家是谁？”。陆冰道：“不瞒你说，我那仇家正是你以前的母舅屋，青龙会裘家“。闵青微微一怔，不说话。陆冰急切道：”可你既然已经脱离了苏家，裘家这门亲也就断了，对不对？“。闵青茫然点头道：”自是断了“。陆冰欣慰道：“我一直心念此节，你既然和他家没了这层关系，我复仇之时也就没什么顾虑了”。闵青听得心里一寒，便冷笑道：“好险，差一点妨碍了你的大事”。

陆冰听得她言语间的讥诮，回了回神，便道：“你莫笑我，你不妨听我告诉你我家是怎么被他们害的”。闵青摇头道：“我不想听”，径自进了船舱。洪霞道：“她这是怎么了？”。陆冰叹气道：“裘家毕竟是她多年母舅屋，如何忍心眼看着我去寻仇杀人呢？“。

洪霞道：”你也是！这几日心事沉沉的，不大搭理人“。陆冰叹息道：”我前几日过了老家，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来，这遭绝症得治，恍如一场梦。我这些年危难经历太多，却总是不死，嘿嘿，洪霞，我琢磨着老天爷帮着我，我总有杀尽裘家的一天！“。洪霞道：”你少念着老天爷了，你这次绝境逢生，全是闵姑娘之功。你若对她爱答不理的，那真是过了河得罪撑杆的，狼心狗肺了“。

陆冰回过神来，道：“你说得对，我去和她说说话”。进得舱来，只见闵青对着窗外发神，便道：“闵姑娘”。闵青回头道：“我没事，你最近循着那条新路子，剑术上可有什么收获？”。陆冰忙点头道：“很有些心得，不过我心中的感觉一时这样，一时那般，终究定不下来”。闵青皱眉道：“你琢磨就琢磨，遇到强敌之时，还是循着老路子走稳妥，否则恐怕反受其累。可我又怕你忍不住要用这些新‘感觉’，所以我很为你担心”。陆冰点头道：“你说得很对，我忍着，对敌之时还是稳妥走老路子”。

再过数日，船已行到渝州，陆冰道：“这是你的老家，你要上去看看苏堡主，苏夫人么？”。闵青摇头道：“我当时只留下一封书信，本是不辞而别，何必再惹瓜葛？”。陆冰道：“他们知道你如今便是大道会的首脑么？”。闵青道：“我当初书信只慌说随沧月师太云游去了，不过他们向来消息灵通，怕是已经知道了”。

这时船儿一个晃动，紧跟着听洪霞在舱外骂了一声：“咋个赶船？”。陆冰冲出一看，只见夜色之中，一叶极小，极狭窄的柳叶舟慌不迭地冲了过来，那舟上两人，黑布蒙面，都是一身血迹，奋力摇动船桨，剑一般往东去了。陆冰正觉纳罕，又见四五艘大船追了上去，船上数十人举剑高呼：“别叫他逃了！”，但大船笨拙，不出片刻，便被那柳叶舟甩得远远地。

闵青将陆冰一拉，低声道：“大船上都是大义堡的人，咋们别凑热闹，快进舱去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