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你,接,还是不接?(2/2)
“若依世间常理,若循旧时故事,‘领袖之首’,当为众长之冠,力压同侪,方能令人心服,方能统御全局。弟子自问,于这些‘常理’之长,皆非第一,甚至多有不及。”
“那么,宗门择我为首,理由究竟为何?”
“这‘首’字,于今日之玄天宗,于未来之挑战前,所重者,究竟是何物?”
“弟子愚钝,若不能明悟此中深意,纵使接下此令,也不过是盲从师命,心中无根之木。未来行事,稍有风吹草动,便易生迷惘,判断失据,恐负师尊所托,更负宗门未来!此非弟子所愿,亦非宗门之福!”
“故此一问,非为推诿,实为求道——求此‘领袖之道’的真谛,亦求我白恒未来将奉行、将践踏的‘道’在何方!”
祁才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,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看向白恒的目光,少了几分审视的疏离,多了几分凝重的思索。
是啊,为什么?
这个疑问,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横亘在他心中。
白恒自己如此坦荡甚至尖锐地问出来,反而让他觉得……此事或许确有超乎寻常“强弱排序”的深意。
聂荣周身不稳的火气,在白恒平静的自陈与犀利的反问中,奇异地沉淀下来。
他抱着胳膊,浓眉依旧拧着,但眼中那种被冒犯般的躁动,已被一种更为原始的、对“答案”的好奇取代。
江颖坐得笔直,手指轻轻缠绕着袖口的一缕流苏,眼神亮得惊人,仿佛在观看一场最高规格的论道。
白月周身似有似无的剑意缓缓收入体内,他清冷的面容上露出罕见的专注。
江封面前的空气,细微的冰晶悄然凝结又化去。
陈天龙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,像一座山在倾听大地的脉搏。
而方休所在的阴影,仿佛比刚才更加浓重,也更加寂静,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。
所有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再次聚焦于主位的林翠,以及她身旁那几位始终未曾对这项任命流露过惊讶或反对的峰主。
显然,这不是林翠一人之断,而是他们共同的决定。
林翠的脸上,那极淡的、近乎欣慰的笑容终于完全展开,如同冰封湖面绽开的第一道春痕。
她没有因白恒的“冒犯”而愠怒,反而轻轻颔首,眼中赞赏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这个问题,”
“问得极好。这恰恰证明,我们选对了人。”
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,而是以一种仪式般的姿态,缓缓坐直了身体,目光如展开的古卷,扫过石桌旁每一张或年轻或成熟的面孔。
“天辰,” 她微微侧首,看向身旁一直沉默如渊的君天辰,语气中带着考较,也带着将解释权部分交付的意味,“你之前点破‘血珠’之局的关键,在于‘代价’。那么,依你所见,担任这‘领袖之首’,最大的‘代价’是什么?”
君天辰眼帘微抬,那双仿佛能映照万物归墟的眼眸平静地掠过白恒,掠过所有屏息以待的年轻弟子,最后回到虚空某处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刻入空气:
“个体之‘常理所长’,需让位于‘体系所需’。”
“首重者,非‘己之最强’,而为‘众之最需’。”
“其位,非论功行赏之席,乃承重运转之枢。代价便是——”
他略一停顿,让接下来的话语更具分量,“需将自身一切引以为傲的特质、游刃有余的能力、乃至天性使然的偏好,皆置于宗门大局的熔炉之中,反复淬炼,直至其形态,最适于衔接九峰之异,润滑体系之转,凝聚离散之识。”
“个人锋芒,需藏于体系运转的和谐韵律之下;个人得失,需彻底融于宗门兴衰的宏大潮汐之中。”
“简言之,” 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祁才、聂荣等人,“此为‘舍小我之形,成大局之枢’的代价。得此位者,或许将不再是‘最像自己的那个人’。”
君天辰的话,如同冰冷的刻刀,勾勒出“领袖之首”残酷而真实的一面——它不是一个让你发挥特长的位置,而是一个需要你为了体系高效运转,主动打磨自己、甚至一定程度上“削足适履”的位置。
祁才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,聂荣的拳头松开了些,江颖抿了抿唇。
他们看向白恒的眼神,复杂之中,悄然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凝重,甚至是一丝凛然。
林翠对君天辰的阐述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如水般温柔静坐的水柔:“柔师妹,你掌镜观心,洞悉幽微。”
“依你之见,历经大战创伤、目睹高层倾尽所有、又面临‘血珠’这般诡谲阴毒之新敌后,宗门上下,人心深处,此刻最需要何种‘核心’?”
水柔声音柔和,却如滴穿石髓,清晰入心:
“非常之时,需非常之‘核心’。人心经霜,百劫余生,其所渴求的,或许已非一柄能斩断一切阻碍的、最锋利的剑;亦非一个能算尽苍生棋局的、最聪明的头脑。”
“而是一个——能让疲惫者得倚靠,让迷茫者见微光,让伤痛者觉慰藉,让所有人……‘安心’,并愿意继续 ‘相信未来值得守护、值得奋斗’ 的‘象征’。”
她眼波流转,掠过白恒,带着一丝悲悯与洞彻:
“此象征,需有医者父母心,能真正体恤并抚慰旧日疮痍;需有海纳百川之度,能理解并凝聚性情迥异、各擅胜场的同侪;更需有一种……或许不够惊天动地、璀璨夺目,却如山峦大地般沉厚可靠、甘愿为众人之基、之盾、之托底的 ‘韧性’ 与 ‘信诺’ 。”
“医者之道,本就是最贴近‘守护’与‘底线’的大道。她性情外柔内刚,心中有善念,行事有原则,这或许比单纯的‘强大’或‘聪明’,更能成为凝聚未来人心的‘基石’。”
水柔的话,从人心和象征意义上,给出了另一个视角。
萧遥冷冽的声音响起,补充了律法与规则的层面:
“《玄天赏罚律》总纲已立,其精神内核,‘抚恤’与‘复仇’并存,情法交织,沉重无比。未来推行阐释,需一位能秉公持正、且能深刻共情此份沉重、把握其中微妙平衡者主理。”
“白恒亲历此议,感受铭心,其性不易因悲愤而偏激,亦不因仁善而废法,于情与法、宽与严的钢丝之上,或能走得更为稳妥。”
玄机子沉吟:“宗门未来百年,重心在‘刮骨疗毒’与‘灵脉建设’,皆为漫长之事,需耐心、细致与长远眼光。青木峰本就擅长培育与守护,其道心与行事节奏,或更契合此等需久久为功之大计。”
百炼生瓮声瓮气:“要老子说,打架厉害的多的是,但能像白恒这样,看到老子掏家底时眼圈发红、心疼资源的晚辈可不多!知道东西来得不易,才不会瞎糟蹋!让她管着资源调配,老子……放心!”
炎烈抱着胳膊,“统帅嘛,不一定非得是冲在最前面砍人的那个。她……刚才那表现,至少证明听得进话,沉得住气,被架到火上烤了还能条分缕析地反问,没慌神,也没怂。这份坦荡和镇定,够格当个拿主意的。”
“老子没意见!”
最后,林翠的目光,如同收束所有光线的焦点,落回身体微微紧绷、却目光灼灼的白恒身上,也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其余七位年轻弟子。
“表层理由,便是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