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命运的齿轮(一)(2/2)
“以前?……他还跟别人劈腿过?”这个信息让魏博雅过于意外,一时难以消化,好一会她才说:“他这种人是吃准你会原谅他,所以肆无忌惮。你要不好好把他这种心里惯性掰扯过来,以后你有得苦吃!”
我觉得魏博雅分析得有理。我虽一向不主张掺和别人的感情,却也见不得女生受欺负,打抱不平道:“你胳膊上的伤又是他打的吧?这种人惹不起,还躲不起吗?要不要找人去给你撑腰,或者去告诉他学校老师?!”
“没有没有,”肖伟悻悻地挤出点苦笑说:“这是他假装挥手吓唬我时,我一紧张,用手一挡,磕在床架上了。他没存心要打我。而且把他的事告诉学校,怕对他影响不好……”她这话说得我竟无言以对,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老话说“两口子吵架外人别掺和”——真真猪八戒照镜子,里外不是人。
江云萍揶揄她道:“唉!你就别帮他掩饰了!你还考虑对他的影响,他考虑你的感受了吗?”大家又跟着劝了几句,除了帮肖伟出气骂骂王虎,没人再提实质性影响他们关系的建议。
2001年12月11日……星期二……雨
一夜暴雨滂沱。忽略八点那阵短暂的上课高峰期,走廊里一直都静悄悄的,偶尔有几下零星的开关门声。天色阴沉,宿舍里不开灯,昏暗好眠。
过了个周末,不知怎的,我突然感冒了,头晕头痛、嗓子疼,又加上来例假,肚子疼,感觉自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躺在床上不想起来。早操因下雨取消了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我期盼早上的体育课也能取消。直到早上九点多,王秀英来敲宿舍的门,说我家给我寄的包裹到邮局了,她也有包裹,想和我一起去取,我才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,轻手轻脚地洗漱。同宿舍的姐姐们都还睡着。
邮局在校门口,从宿舍步行打个来回,加上办取包裹的手续,可能小半天时间就过去了。我从未独自在邮局取过包裹,不知道怎么办手续,有王秀英同去也好有个照应。看看阴沉沉的天,雨势渐收,地面略有积水,我和王秀英合计上午后两节体育课大概率会取消,便带着邮政取件通知单和伞出发了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。我一手撑着伞顶着迎坡的冷风细雨,一手拎着打算放到开水房的空热水瓶走着。王秀英热情地钻到我伞下,挽起我胳膊跟我聊天。我也不拒绝,两人靠在一起,着实暖和不少。我们途径开水房,又绕道操场,见地面约一半位置有积水,确信今天体育课上不了,才放心往校外走去。
王秀英个子不高,圆脸,挽着个简单的松散马尾,为人淳朴,不属于乍一看很出挑的类型。她大我两岁,家是农村的,执宿舍隔壁。一路上,沉浸于热恋中的王秀英跟我聊了许多关于她男朋友的事,他们相处的各种细节也毫不避讳。提及他时,被爱情滋润的幸福和快乐从她眼角眉梢止不住地溢出来。原来被宠爱的女人是这样的。我陪着笑,静静听她分享,羡慕她的快乐。她每提一次男朋友,我心里便忍不住把与程执相处的过往点滴对比一遍,然后默默告诉自己“人与人不同”。是不同,那人本已从我的世界消失25天了,却总以不同的方式又在我的世界里复现,阴魂不散。
到邮局,排队,把取件通知单和身份证递进去,邮费已经交过了,但还要交手续费,然后是取件。半小时后,我们各自拿到包裹,都忍不住赶紧拆开看。王秀英家里给她寄了些冬天的衣物,我爸妈给我寄了双黑色加绒的坡跟新皮鞋,一看就是舅舅店里销得好的那种款式。我掂了掂鞋子重量,对照邮局里贴的收费标准,估摸着邮费要值大半只鞋了,不免有些心疼。
雨已停,我俩抱着各自“越冬”的装备兴冲冲往回走,远远看见操场上有好些人。魏博雅从操场出来,见我俩走近,喊道:“你俩怎么才来啊?今天舞剑考试,我们都考完了!快点,快去找老师考试。”
这话让我汗毛倒竖,后背一阵发凉。“没人告诉我们今天考试啊?!而且出门的时候明明还下着雨,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不是不上体育课吗?”我心中满是疑问和委屈。
“你们走后没多久,有人打电话到宿舍叫我们来上课的。先别说那么多,老师还没走,快去找老师看能不能让你们考。”魏博雅用手指了指操场东北角,体育老师拿着文件板夹站在那里,其他专业的学生正在考拳术,道具剑收起来堆在一边。
我与王秀英对望一眼,她已脸色惨白。我俩把手里的包裹放到操场边,赶紧朝体育老师跑去,上前解释:“老师,我们早上看见在下雨,操场上也没人,以为不上体育课,就去邮局取包裹了……”
“谁告诉你们不上体育课的?谁说的?!”体育老师语气冰冷,怒气十足。他一直盯着练拳的学生,没看我俩,但我和王秀英都感受到话语中的威压。王秀英眼中满是忧虑和惶恐,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,期待我能说点什么。
我脑子也全乱了,没有讲理的立场,没有说服的策略,只鼓起勇气一味央求:“老师,我们错了,我们知道错了,能不能给我们个机会让我们考试?下次下雨,我们一定等您准信,不随便跑出去了。我们这次只来晚了一点,您要不就给我们个机会……”王秀英听我这么说,也跟着央求。我去剑堆里捡起一把道具剑在体育老师面前按考试套路舞起来,老师别过身去背对我。我和秀英俩磨了好久,体育老师都不理我们,什么也不说,当我俩是透明人。直到操场上所有学生考试完毕,王秀英都急哭了,他也没答应我俩的请求。我苦笑着安慰秀英说过些时候想想办法,再去找找老师,补考也能拿到学分。可转头独自去开水房打水时,我还是没绷住,眼泪扑簌簌不受控地往外涌。
没吃午饭,回到宿舍,我一屁股坐上书桌,斜倚着衣柜,整个人委顿隐匿在暗黑的角落里,双眼出神。体育课没有考试成绩,仅凭平时成绩总分是及不了格的。这门课挂了,这学年的奖学金肯定也没戏了。补考不仅要出钱,档案上还有记录,这是人生污点啊!程执与我刻意疏远;勤工俭学和家教的事没有眉目;没有收入,学习、生活所需的支出却纷至沓来;昨天,饭卡莫名其妙丢了;今天,去拿个邮包,竟惹出缺考这种事……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我除了接受,竟别无他法。
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,看来我那逃不脱的、受诅咒的倒霉命格又开始显现了。以前,我但凡在家偷看电视,就会被妈妈抓包,一通教训;但凡考试有拿不准的题,即使二分之一的正确率,我也会蒙到错的那个;但凡凭运气的抽奖,我一定抽到“谢谢惠顾”;但凡我喜欢的衣服、食物,如果表现出喜欢,就会离我远去,而我喜欢的人,也会与之失之交臂……我只能按规则循规蹈矩,只能努力学习,掌握自己能把握的,不对侥幸抱有一丝希望,只能把喜欢放在心底,那样相处才能长久。这才大一上学期,父母节衣缩食供我上大学,我却有负所望。眼看着拿奖学金无望,后面还有“英语四级”这个拦路虎,我这倒霉命能拿到学位吗?……
我沉浸在无尽的后悔、无力、茫然和重重思虑中,周身散发出阴冷的寒意让人无法靠近。江云萍出门时大喊一声“走,上课了!”才打破这阴冷的“结界”,把我拉回到现实世界。
下午思修课,老师放起了电影《刮痧》。男主父亲给孙子刮痧,背后的红斑痕成了男主虐待孩子的证据。福利院起诉男主,要剥夺其对孩子的监护权。在争取监护权的过程中,父子分离、夫妻分居、朋友决裂、工作丢失……困境一个接一个砸向男主,让他情绪崩溃,不得不铤而走险。王秀英坐在我身边痛哭流涕,眼圈通红,从头哭到尾。我知道她为什么而哭,我也泪流满面。我们像电影里的男主一样,在陌生的环境,因偶然事件遭受严厉惩罚,自己却无力改变,甚至连申诉的渠道都没有。我们借男主的境遇为自己流泪,我借着感冒的遮掩,哭完了一卷卫生纸。
这次发下来的我的思修笔记本上照例有老师批阅的红字。除此之外,还有她对我的“邀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