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六十九章纸人镇(2/2)
我拿出相机,想拍下这里的一切,留作证据。可无论怎么对焦,屏幕里只有密密麻麻的雪花噪点,什么都拍不下来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李老头头也不抬,“纸人镇是阴阳交界的地方,活人留不下痕迹,死人走不出去。相机拍不到,镜子照不出,声音传不远。”
我赶紧把相机塞进背包最底层,再也不敢拿出来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太阳慢慢西沉。
浓雾再次席卷而来,天色迅速暗下,阴冷的风又开始呜咽哭泣,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。
李老头关掉前屋的灯。
整个纸扎铺,瞬间坠入无边黑暗。
“记住我对你说的话。”黑暗中,他的声音飘过来,冰冷而清晰,“今晚她会来找你。你只能陪她玩,不能说话,不能拒绝,不能跑。鸡叫第一遍时,不管发生什么,立刻往山外跑,千万千万别回头。一回头,魂魄就被她勾走,再也走不了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我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。
黑暗中,我听见李老头缓缓起身,脚步声慢慢远去。然后,后屋的门,被轻轻关上。
咔嚓——
门锁死了。
我被独自关在了漆黑阴冷的后屋里。
屋内伸手不见五指。冷风从窗洞疯狂灌入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窗外拍打、抓挠、撕扯。我缩在墙角,双手抱紧膝盖,死死盯着门口方向,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熟悉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。
哒哒……哒哒……
轻飘飘,无重量,贴着地面,朝着后屋飘来。
她来了。
红丫头来了。
我屏住呼吸,浑身肌肉紧绷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,滴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紧接着,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,缓缓响起:
咚咚……咚咚……
我不敢应声,不敢开门。
敲门声停了。
下一秒,门锁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。
咔嚓……
门,被推开了一条细缝。
一股冰寒刺骨的阴气猛地涌进来,带着浓重的纸扎味、腐土味、死水腥气,混合在一起,呛得我几乎窒息。我死死盯着那条缝隙,一只苍白纤细的小手,缓缓伸了进来。
那是一只纸做的手。
惨白如石灰,手指僵硬笔直,指甲上涂着刺眼的猩红,像沾着干涸发黑的血。
门,被彻底推开。
红衣小女孩,静静站在门口。
她就是红丫头。
脸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猩红得吓人。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看不见任何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。乌黑的纸头发垂到腰际,红衣随风轻轻飘动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雾,双脚离地,悬在半空。
她手腕上的纸银镯,和我的一模一样,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她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黑洞洞的眼睛“盯”着我。整个后屋,死寂得让人崩溃。
过了片刻,她缓缓抬起手,对着我,僵硬地招了招。
动作缓慢、生硬、刻板,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她在叫我过去。
我想起李老头的警告,不能拒绝,不能跑。我咬着牙,双腿抖得像筛糠,一步一步,艰难地朝着她挪动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,灵魂都在剧痛颤抖。
走到她面前,我停下脚步。近在咫尺,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纸灰与腐土混合的气味,冷得让人窒息。
她缓缓伸出纸手,抓住了我的手。
那只手,冰冷、干燥、僵硬、粗糙,完全是纸的触感,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,凉得像一块万年寒冰。碰到皮肤的瞬间,我浑身瞬间起满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拉着我,转身,向外飘去。
我身不由己,被她拽着,走出纸扎铺,走进浓雾弥漫的长街。
整条纸人镇,都被浓雾吞噬,伸手不见五指。风刮过空荡荡的巷子,发出凄厉哭嚎,像无数冤魂在嘶吼。两旁紧闭的门窗,像一张张扭曲变形的嘴,沉默地注视着我,仿佛在目送一个将死之人。
一路上,路边、墙角、屋檐下、台阶上,站满了纸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各色纸衣,脸上全是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。黑玉珠眼睛,全都死死盯着我,随着我的移动而缓缓转动。它们排成整齐的长队,从街头延伸到街尾,像一支沉默无声的送葬队伍,为我送行。
我吓得头皮发麻,魂不附体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,只能任由红丫头拉着,一步步朝村后走去。
我心里清楚,那里是乱葬岗。
是红丫头的埋骨之地。
乱葬岗杂草齐腰,荒坟林立,一座座破旧墓碑歪歪扭扭,爬满青苔与蛛网,不少坟头已经塌陷,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。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泥土味、陈年尸臭味,与纸扎阴寒之气缠在一起,刺鼻恶心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红丫头拉着我,停在一座小小的土坟前。
坟前立着一块简陋木碑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:李红丫头之墓。
坟头上,摆着一个破旧泛黄、快要散架的红纸人。那是李老头当年给她扎的第一个,历经二十年风雨侵蚀,早已残破不堪,却依旧能看清那抹诡异的微笑。
红丫头松开我的手,慢慢抱起那个旧纸人,转过身,递到我面前。
黑洞洞的眼睛对着我,示意我陪她玩。
我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那个纸人。它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压得我肩膀发酸,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我只能机械地举起纸人,在她面前晃了晃,像哄一个正常的小女孩。
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,我面对的,是一只索命的厉鬼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我保持着僵硬的动作,冷汗一遍遍浸透衣服,浑身冰冷麻木,四肢几乎失去知觉。浓雾越来越浓,我几乎看不清红丫头的身影,只能看见那团刺眼的红色,在黑暗中浮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红丫头突然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纸手,慢慢伸向我的脸颊。
我吓得浑身僵硬,不敢躲避,不敢反抗。冰冷的纸手轻轻贴在我的脸上,凉意瞬间钻入皮肤,直达骨头。
紧接着,她凑到我的耳边,用一种稚嫩、清脆,却又阴寒刺骨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哥哥,你留下来,陪我做纸人好不好?”
声音像一把冰锥,狠狠扎进我的耳朵,扎进我的心脏,痛得我浑身一颤。
她说话了。
附在纸人身上的阴童,竟然开口说话了。
我想尖叫,想逃跑,想拼命推开她,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,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。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。
“爷爷扎的纸人,都不好玩。”她继续轻声说,语气带着孩童的稚嫩,却充满邪气与执念,“只有哥哥最好。哥哥变成纸人,就能永远陪我了,我就不孤单了。”
说完,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我的胸口。
我下意识低头看去。
只一眼,我便吓得魂飞魄散,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血液瞬间彻底凝固。
在我的胸口衣服上,赫然贴着一张纸人脸。
小小的,惨白的,眉眼、鼻子、嘴巴、脸型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!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,黑玉珠做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我,像在嘲笑我的渺小与恐惧。
它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?
我完全没有察觉。
“爷爷说,有了人脸,就能变成真的纸人了。”红丫头的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丝兴奋,“哥哥,马上,你就是我的纸人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脸,极度的恐惧淹没了我,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吞噬。我要变成纸人了,永远困在这座死村,和这些邪物相伴,永世不得超生。
我要死在这里了。
就在我彻底绝望、意识快要崩溃的瞬间——
远处,一声清脆嘹亮的公鸡打鸣,划破了死寂的黑暗。
喔——喔——喔——
第一声鸡叫!
天亮了!
我瞬间回过神,李老头的话在耳边轰然炸响:
鸡叫第一遍,立刻跑!千万别回头!
我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,猛地一把推开红丫头,转身疯跑!
我不管身后的哭喊,不管浓雾弥漫,不管脚下泥泞湿滑,我只知道一个念头——跑!跑出纸人镇!跑出这座吃人的大山!
脚下的路又滑又烂,我好几次摔倒在地,膝盖手掌擦得鲜血直流,却连疼都感觉不到,只顾着连滚带爬地起身,继续拼命狂奔。
身后,传来红丫头尖锐凄厉、撕心裂肺的哭嚎。那声音像指甲狠狠刮在玻璃上,刺耳得让人发疯:
“哥哥!别走!”
“陪我!你是我的纸人!”
“你跑不掉的——回来!”
哭声在浓雾中疯狂回荡,紧紧追在我身后,仿佛下一秒就要抓住我的衣领。
可我不敢回头,不敢停下,哪怕肺像要炸开一样剧痛,依旧拼尽全力往前冲。
两旁的纸人,在鸡叫声中开始融化、扭曲、坍塌,变成一堆堆废纸,散落在地上,被冷风卷起吹走。我穿过空荡荡的长街,路过纸扎铺门口,看见李老头站在昏黄灯光下,静静看着我跑远,没有阻拦,没有说话,只有一脸麻木与悲凉。
我一路疯跑,冲出纸人镇,冲上山路,终于冲到了我的吉普车旁。
我颤抖着掏出钥匙,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。好不容易打开车门,我猛地钻进去,反手死死锁死车门,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我活下来了。
我真的活下来了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脸,消失了。
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,却变得冰冷异常,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度。
我发动汽车,油门一脚踩到底,吉普车像离弦之箭,疯狂冲出大山。直到看见公路、车辆、人烟,手机信号重新满格,我才把车停在路边,再也控制不住,放声大哭。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撕心裂肺。
后来,我再也没有踏入过湘黔交界的深山,再也不拍任何民间老手艺,甚至走在路上看见纸扎店,都会吓得浑身发冷,立刻绕道而行。
有人问起那次拍摄经历,我只说在山里迷了路,什么都没拍到,草草敷衍过去。
我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直到现在,每到深夜,我闭上眼,总能听见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,在我耳边轻轻回荡:
“哥哥,留下来陪我做纸人好不好?”
我总能在黑暗的角落里,看见一个红衣纸人静静站立,黑玉珠眼睛死死盯着我,嘴角挂着一抹永远不会消失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我知道,红丫头没有放过我。
她只是暂时,放我走了。
而纸人镇,依旧藏在深山浓雾之中,静悄悄的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李老头还在粘他的纸人。
满屋子的纸人,排成整齐的队伍,面含微笑,目光空洞,静静等待着下一个,误入浓雾、走进纸人镇的活人。
山里老辈人常说:
纸人点睛,勾人魂魄;红纸缠身,永世不脱;入了纸镇,再无生人。
我侥幸逃出生天,已是万幸。
可下一个走进那片白雾里的人,还能像我一样,活着出来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个世界上,有些地方,永远不能踏足。
有些东西,永远不能触碰。
比如,深山里的纸人镇。
比如,那些会微笑、会飘浮、会开口索命的——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