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鲜衣怒马(2/2)
无头尸体喷着腥臭的血,向前扑倒。
直到尸体倒地,老陈才看清那道白影。
是个少年。
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劲装,在火光和矿洞的污浊背景衬托下,白得耀眼,白得刺痛人眼。
他身形挺拔,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剑,剑身雪亮,一滴血正顺着血槽缓缓滑落。
少年面容还有些稚嫩,但眼神沉静锐利,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,目光扫过矿道里一个个呆若木鸡、形如鬼魅的矿奴。
老陈的呼吸停滞了。
不止一个。
火光不断涌入,一个又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矿道中。有男有女,都很年轻,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。
他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没有胜利的狂喜,也没有对眼前惨状的厌恶,只有一种沉凝的专注。
他们的衣服是那样干净、整齐,那袖口的衣襟,绣着简洁的云纹,在火光下泛着柔光。
这与矿洞里的肮脏、恶臭、绝望、佝偻,形成了无法形容的对比。
仿佛他们不是从现实的入口进来,而是从某个关于“干净”和“希望”的梦境里,直接踏入了这片地狱。
“是人……人族?”一个年轻的矿奴喃喃道,声音干涩发颤,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老陈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在想:这衣服……这料子,是棉布?还是更好的?怎么这么白……他们从哪里来?怎么进来的?外面那些青皮……
“诸位同胞,”为首的那个少年开口了,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云泽城,我们收回来了。外面的异族守军已清除。你们,自由了。”
自由?
这个词太遥远,太陌生。
矿奴们面面相觑,无人动弹,甚至无人欢呼。巨大的冲击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,无法处理这个信息。
老陈看着那少年收剑入鞘,动作干净利落。然后,少年走向最近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矿奴。
老陈认识,那是老刘,腿被打断后一直爬着干活。
少年在他面前蹲下,完全不在乎地上的泥污血渍。
“老伯,能站起来吗?”少年问,语气很自然,没有怜悯,只有平静的询问。
老刘呆呆地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沉默而强大的白衣少年少女,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他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哽咽。
少年点点头,没再多说,伸手,轻轻将老刘背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稳,仿佛背起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器物。
这个动作,像是一把钥匙,猛地打开了闸门。
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在矿道里响起,先是零星几点,很快连成一片。
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和茫然释放的声音。有人开始尝试挪动脚步,有人去搀扶身边的同伴。
老陈看着那少年背着老刘,朝出口的光明走去。
白色的身影在火光中,像是劈开黑暗的一道纯净的闪电,又像是一面突然在绝望深渊里升起的、崭新的旗帜。
他手里的骨镐,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自由了?
他慢慢抬起自己肮脏、粗糙、布满伤口和老茧的双手,对着火光看了看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些白衣少年,望向矿洞入口,那里似乎已不再黑暗,而是被一种温暖的、跃动的光芒充满。
那光里,有人声,有脚步声,有他早已遗忘的、属于外面世界的声音。
鲜衣怒马少年郎……
老陈的脑子里,忽然冒出这句早已蒙尘的旧词。
他原本以为那只是说书人口里的传奇。
可现在,这群少年就站在这里,穿着他梦里都不会出现的洁净白衣,提着剑,背着人,站在尸骸与污秽中间,浑身发着光。
他佝偻了太久的背脊,试着,一点一点,挺直。
冰封的血液,似乎开始重新流动,带着一丝陌生的、灼热的温度。
他抬起脚,朝着那片光,迈出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