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追回她(2/2)
大背头警官没有催促,也没有安慰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直到帆高的肩膀不再耸动,他才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直。
“冷静下来了?那么,回到正题。天野阳菜,她现在在哪里?”
这个问题,像把锥子,重新撬开了帆高刚刚被痛苦与悔恨封死的感官。
他缓缓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最后那点属于少年的光彩已经彻底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种看穿了世事表象的、混杂着麻木与疯狂的死寂。
“阳菜她……”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是‘晴女’。”
开车的年轻警员,从后视镜里与大背头警官交换了下眼神,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“什么?”
“为了让这场雨停下来,她变成了‘人柱’。”帆高的声音毫无起伏,像是在陈述个与自己无关的、既定的事实,“她到天空中去了。”
车厢内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年轻警员的脸上,是毫不掩饰的“你在说什么胡话”的表情。
而大背头警官,则是眉头紧锁,他盯着帆高看了足足十几秒,似乎想从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,分辨出精神失常的痕迹。
“人柱?天空?”他重复着这几个词,语气中透出一种被浪费了时间的、职业性的不耐烦,“森岛帆高,我提醒你,现在不是编故事或者玩角色扮演游戏的时候。我们在调查一桩失踪案,同时你还涉嫌非法持有枪械和妨碍公务。你说的每一个字,都会被记录在案。我再问一遍,天野阳菜,到底在哪里?”
那冰冷的、斥责的口吻,彻底击碎了帆高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最后欲望。
是啊。
跟他们怎么可能说得清?
在一个连太阳都需要用少女的生命去交换的世界里,跟一群只相信报告和法律条文的人,去解释神明与祭品的故事,这本身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。
他们看到的,是户籍资料上的“十六周岁”,是监控录像里的“持枪嫌疑人”,是需要被社会系统“救助”或“惩戒”的案例。
而自己看到的,是她半透明的身体,是天空中坠落的戒指,是她为了全世界的晴天而献出自己的灵魂。
他们活在坚实的大地上,而自己,则亲眼目睹了天空的内侧。
彼此的世界,从根本上,就已经无法共通了。
“无法沟通……这种绝望感太强了。”
“警察叔叔: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,脑子坏掉了?”
“真相在他们听来,就是最荒谬的谎言。”
“帆高被彻底孤立了,他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知道真相,却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疯子。”
“这个世界,不配拥有阳菜换来的晴天。”
“导演在这里,构建了一个无法逾越的认知壁垒。”李·斯坦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警察所代表的,是现代社会的‘理性’与‘秩序’。这个系统依靠证据、逻辑和法规来运转,它无法处理,也拒绝承认任何超自然或无法被量化的事物。帆高所说的‘真相’,在这个系统里,会被自动翻译为‘谎言’、‘幻想’,甚至是‘精神疾病的症状’。这种理性的傲慢,恰恰是现代社会最大的悲哀之一。我们用科学驱散了神明,却也同时失去了对未知的敬畏,以及理解超越性体验的能力。”
余化老师补充道:“在日本的民俗学中,‘言灵’,即语言的力量,是个非常重要的概念。人们相信,说出的话语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。但在此刻,帆高的‘言灵’彻底失效了。他试图用语言,向秩序的化身(警察)传达神话世界的真实,但他的语言,被对方的理性之墙完全反弹了回来。这不仅仅是沟通的失败,更是他所坚信的那个‘有神存在的世界’,被代表着‘无神论’的现代社会,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否定。帆高的痛苦,在于他不仅失去了爱人,还被剥夺了为这份失去去‘解释’的权利。”
手冢虫冶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:“大家注意画面的构图。此刻,镜头给到了帆高的一个特写,他的脸映在车窗上,与窗外晴朗的东京街景,形成了一个叠影。这个镜头语言非常巧妙。它在视觉上,将帆高这个‘里世界’的知情者,与东京这个‘表世界’的受益者,强行融合在了一起。他的人在车里,心在天上,而他的倒影,又被迫留在了这个他所憎恨的、欢腾的城市里。这种视觉上的撕裂感,完美地外化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。他与这个世界,既彼此隔绝,又被命运无可奈何地捆绑在了一起。”
帆高不再说话了。
他重新将头转向窗外,任凭警官如何追问,都再不吐露半个字。
他放弃了辩解,放弃了沟通。
因为他明白,在这个世界上,再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悲伤。
他的战争,从一开始,就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打。
警车转过一个街角,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。
阳光穿过车窗,在帆高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,折射出细碎而又刺眼的光斑。
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欢笑的陌生面孔,心中没有了愤怒,也没有了悲伤。
只剩下一种,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寒冷、还要坚硬的,平静。
把她还给我。
他对着这个阳光普照的世界,在心里,无声地说道。
不管用什么方法。
我只要你们,把阳菜……还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