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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江澄(九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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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窗外的嘈杂鼎沸相比,小屋内是近乎凝固的冷清。

这冷清不仅在气氛,更在温度——阳光被那半掩的窗扉挡去了大半,屋里便比外头阴寒了几分。

若不是秧离得近,听得仔细,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,这间仅靠院中喧嚣才勉强沾上几分活气的小屋里,还藏着一个人。
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压抑的啜泣声里,一个高高束起的单薄肩头微微发颤。

我蜷着双腿,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失魂落魄地盯着眼前的一片狼藉: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陶碗,和泼洒了一地的、已经半凉的白粥。

粥全撒了,和碎陶片混在一处……
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随着肩头无法抑制的抽动,终于滚落下来。此刻,我多希望自己还像昨日中午那样昏迷着,不曾醒来。

那样,或许这一地狼藉就不会出现。

可许多事一旦发生,便再无法挽回。指尖传来的刺痛,被心头的绝望无限放大,痛在皮肉,更痛在心底,仿佛那里也在跟着淌血。

昏迷的这些时辰里,爹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,才换来足够的粮食,熬出这一碗沉甸甸的白粥——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醒来后,那碗粥曾真实地、带着暖意压在我的手心,却又在我浑噩的恍惚间,滑脱出去,摔了个粉碎。

白花花的米粥还残存着一丝热气,可混杂在其中的黄褐色土渣和细碎草梗,却让那点洁白显得格外刺目,格外……脏污。

我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去蘸取碎陶片上还显干净的一点粥汁。可指尖刚碰到碗片,一阵锐痛猛地传来,暗红的血珠迅速渗出,像诡谲的纹路,蜿蜒爬满了陶片的裂面。

我倒吸一口冷气,猛地缩回手。看着指尖那不知何时划开、正汩汩冒血的口子,又看看被血色玷污的碎碗片,脑中只剩一片空茫。

“粥……”

“不能吃了。”

“爹爹的心血……被我毁了……”我喃喃着,眼帘低垂,眸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灰暗。

我无法想象爹爹回来看到这情景的模样。

是会暴跳如雷,狠狠责骂我,甚至动手打我?

还是被更深的绝望彻底压垮,抱着我这个不成器的、看起来也没什么活头的女儿,痛哭一场?

可是……

如果可以选,我宁愿他狠狠地罚我一顿,也不愿再看他深陷的眼窝里,添上哪怕一丝憔悴。

爹爹太累了,从娘走后,就一直没歇过。烈日下,骤雨中,他挥洒着汗水,苦苦撑起头顶这片天,像一条奔涌到快要干涸的河,不敢停歇。

我想替他分担些,哪怕是痛楚。打我、骂我都行。如果肉体的疼痛能稍稍缓解他被绝望反复啃噬的心神,那我宁愿皮开肉绽的是自己。

“是我一直在拖累爹爹吧……才让他活得这样累……”

颤抖的手,不自觉地摸向另一片更锋利的碎陶。指尖的血迹让它看起来愈发狰狞。

“娘……澄儿,好想你……”

我闭上眼,任由那尖锐的棱角抵着皮肤,细细感受着清晰而冰冷的痛楚。

或许,此刻唯有真实的疼痛,才能让我混沌的意识,得到片刻可悲的清醒……

“吱呀——嘎!”

木门被猛地推开,又在老旧的荷叶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一阵急促而陌生的脚步,骤然闯入了这片死寂。

未等我从惊惶中睁眼看清来人,一声刻意压低的惊呼已先一步在耳边炸开。紧接着,一股大力猛地打在我手上,那块碎陶片应声飞了出去,落在不远处,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
待我从震惊中回神,一双温热的手掌已不由分说地捧住了我的脸颊,那隐隐作痛的手也被轻柔而坚定地握住。

“你怎么这么傻?都流血了,还抓着那破片不放?”

带着责备与怜惜的陌生嗓音传来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严肃又难掩焦急的少女面容:“呼……还好我发现得早。不然,这伤口指定要化脓。”

她似乎没注意到我满是惊诧与戒备的眼神,只顾低头,用一方绢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手上混合的血迹与泥污。

“你……”

看着洁白绢帕迅速被血水浸染,我下意识地用力,猛地将手从她掌心抽回,紧紧交握在膝上,整个人同时向后瑟缩,后脑勺“咚”地一下撞在炕沿。可我已顾不上疼。

即便她是在帮我,是为我好,我也无法压下内心对陌生人的、近乎本能的恐惧与抗拒。

我不明白这个女孩是如何闯进我家的,更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,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“哎,你别乱动啊……”名叫秧的女孩眉头紧蹙,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和气恼。她想不通,明明是自己好心帮忙,吃亏的怎么看都是自己吧?怎么这受伤的人非但不领情,反倒像被吓坏的小兽一样躲闪?

“你这人……都不觉得疼吗?”说着,秧再次伸手,想将女孩拉近些。可当她对上那双写满惊恐、不住颤抖的眼眸时,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,终究缓缓收回。

她犹豫了。

女孩的怕生与惊惧,远远超出了秧的预料。她甚至不敢去想,若是听到哭声闯进来的不是自己,而是商队里那些粗手粗脚的伙计,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,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。

可伤口不能不处理。方才秧看得清楚,那道口子划得不浅,又沾了泥土和脏污的粥汁,若真感染了,在这缺医少药的地方,后果不堪设想。

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。

“唉……”

终究是一声轻叹打破了僵持。既然强求不得,秧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念头,在最短的时间里,先让这惊弓之鸟般的女孩,稍稍安定下来。

这么想着,秧将一块干净的绢布往前递了递,放柔了声音:

“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,可伤口总归是在你身上。”

“你是村长的女儿吧?你爹爹正和我们的人谈很重要的事。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,你因为伤口没及时处理出了什么意外……你爹爹会怎么想?”

秧面不改色地说着,目光在女孩与一地狼藉间悄然游移。当看到碎陶片上那熟悉的青花纹路时,这碗粥的来历,她心里已有了大概的猜想。一些早上的片段随之浮上心头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

早上刚到村子,见到那些瘦得不成人形的村民时,陌叔便主张开灶施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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