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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8章 腰缠五千万,挟美下扬州(二十九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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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进站起身,拱了拱手“话俺带到了,卑职告退,大乌台忙吧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边,忽然停下来。

“敢问大乌台。”他没有回头“中堂还能回来吗?”

孙汉没有回答。

范进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了。看了眼天空,心里有谱了,孙汉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。

孙汉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扇门,半天没动。他自认为晓得范进那句话是啥意思,范进想弄清楚,五虎还认不认他这个同年。可范进不敢当面问,只能用这种方式,拐弯抹角地探一探。孙汉闭上眼,把那一丝烦躁按下去。
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
这回进来的,是个陌生人。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短袄。进门就跪下行礼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跟范进的不同,是那种精明的,透着算计的笑“禀老爷,卑职西门松,刚调来西厂,试百户,奉命协助老爷查明钦案。”

孙汉立刻站起身,躲开拱了拱手“大户侯请坐。”

西门松受宠若惊,起身后在椅子上坐下,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“禀大乌台,卑职是于提督派来的。”

孙汉的眉头动了动,于提督?于永。怎么?连对方也要对他指手画脚了?

西门松继续道“于提督讲了,让卑职来协助大乌台做买卖。”

孙汉心中一凛,暗骂于永“啥买卖?”

西门松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“大乌台手里那些案子,那些犯人,那些证人,谁身上没几两油水?大乌台不方便做的事,卑职来办。老爷只管办案,外头的事,交给卑职。”

孙汉没有吭声。都交给你?那俺不是将把柄送给了你?那俺若是离开了你,岂不是连敲银子都不成?于永那么精明,咋挑了这么个愣头青?是有意为之?还是别有深意?

西门松也不急,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笑,等着他开口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孙汉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“西门百户。”他把茶盏放下“你今年多大?”

原本准备起身告辞的西门松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“二十有七。”

孙汉点了点头“二十七,就做到了东厂行事,不容易。”

西门松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“全凭俺们提督抬举。”

孙汉看着他,忽然问“你在乎名声吗?”

西门松又愣了愣,他看着孙汉,那目光在快速转动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所谓,几分坦荡,还有几分志在必得“禀大乌台,名声这东西,是给那些考功名的人用的。卑职这碗饭,吃的是本事,不是名声。办成了事,就有前程。办不成事,名声再好有什么用?”

孙汉点了点头“明白了。”

西门松站起身,拱了拱手“若大乌台没有吩咐,卑职告退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步子很快,带着股迫不及待的劲头。

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,屋里又静下来。

孙汉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盏灯,半天没动。他想起范进那张疲惫的脸,想起西门松那双精明的眼,想起曾琦临走时那句‘大乌台保重’,想起姚章那一声叹息。

孙汉又想起送江侃时,对方讲的那句话“二哥,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
孙汉闭上眼,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。是不好走,可他还是要走。不走,咋往上爬?不爬上去,咋做事?至于周围这些豺狼虎豹,这些明枪暗箭,这些不得不沾的污泥……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
走一步算一步吧!

西门松从都察院出来,在阶前站了站。天色灰蒙蒙的,街上行人渐多,卖早点的摊子支在斜对过的巷口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他拢了拢披风,往南走。拐过两条街,来到了一条不起眼的胡同。

上月底,锦衣卫北镇抚司佥书,千户范宣托西门松查一个叫金坤的舍人。他原本没打算认真办,北镇抚司的佥书千户的面子要给,可搭进去多少工夫得看值不值。前日才有了空闲的他让人打听了金坤的底细,这一打听,倒是听出点意思来。

金坤,平阳人,入赘到金家之前,姓郑。郑直的郑。郑直是谁?刚出京赴南京那位少保,领着五军断事司,挂着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,文华殿大学士衔,从一品。满京城都传他栽了,可西门松不这么看。他四世为人,什么事没见过?

头一世活在二十一世纪,天天刷手机看那些明穿剧,小电影里的女主们一口一个‘正德爷’,他跟着看热闹,也跟着听了一耳朵。正德帝,睡女人太多,三十出头就没了,没儿子。

后来几辈子颠来倒去,那些剧里的情节早忘了,就这句还记得清楚,正德帝没儿子。没儿子,就得从宗室里挑人继位。挑了谁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,今日被赶走的那些阁老,明日都得请回来。

刘健、谢迁,还有郑直。这就是大明的规矩。你可以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把那些大头巾赶走,可皇帝一死,新君就不得不请那些老臣回来撑场面。论资排辈,没有比他们更资深的。

西门松亲眼见过不止一次,故而若是能够搭上郑直这条线,他总有出人头地那一日。

可怎么搭上呢?金坤就是梯子。对方是郑直的族兄弟,这没什么,谁家没有几个穷亲戚?可金坤还有个亲兄弟,叫郑墨。此人是道报斋斋长,京师第一闻人,据传郑直对他颇为器重。

如此,西门松对于这件案子就上了心,终于在昨个儿从一个光棍嘴里得到了点消息。据那光棍讲,上月中有人花钱让他们从另一伙人手里劫了个肉票,然后转手卖到了小倌馆。他仔细问了那肉票的模样、穿着、马车样式,跟范宣描述的金坤对上了。对方很有可能在小倌馆里,他如今就是要去确认真假。

胡同深处,西门松看见了那块匾,千袖阁。匾是黑底金字,漆有些斑驳了,挂得也不高,若不仔细看,还当是哪家普通宅院。西门松在门口站了站,打量了两眼,闻了闻淡淡的清香,推门进去。

堂里暖烘烘的,燃着炭盆。混合了浓郁不少的香气,让西门松不得不捂住了鼻子。一个小厮迎上来,脸上立刻堆出笑来“这位朝奉,里边请。”

西门松没理他,往堂中一站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从后头转出来,穿着件石青色的直裰,白白净净的,开口带着笑,那笑里有几分精明,几分打量“这位朝奉,有啥吩咐?”

西门松看了他一眼,在椅子上坐下,翘起腿来“听说你们这儿收人?”

那男子眼睛转了转,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,也不急着答话,先招呼小厮上茶。茶端上来,他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压低声音道“兄弟有货?”

西门松点点头。

那男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“兄弟放心,千袖阁做生意,向来公道。不管啥来路,只要到了俺们这儿,就烂在肚子里,兄弟只管开价。”

西门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吭声。

那男子见状,又笑道“兄弟别嫌俺啰嗦,这行当里头,有给价的,有给假的。俺们千袖阁开了二十年,靠的就是一个诚字。兄弟还别不信,上个月底,东城那边送来一个,十七八的,眉眼周正,就是脾气倔,刚来时寻死觅活的。咱们拾掇了半个月,如今乖乖的,夜夜有人点。当时给的价是三十两。这个价,大人可以去打听,满京城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
西门松听着,脸上不动声色。

那男子继续道“上月初,南城送来一个,二十出头,生得俊,就是身上有伤。咱们养了十来日,伤好了,人也服帖了,如今是咱们这儿的红人,叫‘兰官’。那笔买卖,给了二十五两。兄弟想想,一个有伤的,俺们还肯出二十五两,公道不公道?”

西门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“兰官?”

那男子点点头,笑道“是,兰官。如今红得很,点他的人排着队。兄弟若有兴致,今儿晚上可以见见。”

西门松把茶盏放下,看了他一眼“要是没来路的呢?”

那男子笑道“兄弟,这行当的规矩,不问来路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道“比如刚刚提的那个兰官儿,刚来时那个烈啊,头几日不吃不喝,几个人按着才灌进粥去。咱们这儿有专门的师傅,拾掇了他十来日,如今乖得跟猫儿似的。兄弟若要见,包您满意。”

西门松敷衍几句后,起身往外走。那男子跟在后面,殷勤道“兄弟这就走了?要不要见见?”

西门松没理他,径直出了门。

冷风扑面,他在门口站了站,兰官。

他想起范宣描述的金坤,二十出头,平阳人,入赘金家之前姓郑,跟郑少保是同宗。姓郑的人,骨头硬,不奇怪。

西门松拢了拢披风,顺着胡同往外走,他没回头。现在去救,好处太少。范家和金家的那点人情,太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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