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5章 秋月惊雷(四十三)(2/2)
“兄台所言甚是。”孙汉苦笑,他连庶吉士都不是,入阁拜相绝无可能。
“僧保莫当戏言。”郑直目光微沉,意有所指“国朝以律、例治天下。律条之外,更有层出不穷之‘成例’。哪一条‘成例’,初立时不曾破了先前的‘规矩’?所谓规矩,究其根本,乃是为天下兆民所设之樊笼,锁的是寻常人的手足。然则这立规矩的人呢?”他略顿,声音压低几分,“太祖高皇帝垂训,俱载于《大诰》、《祖训》,何等严明?一部《问刑条例》,不也移易了许多?此乃更易祖制,论罪当诛。可如今主事者,不也安稳如泰山,坐享尊荣?”
孙汉默然良久,离席起身,整肃衣冠,郑重一揖“兄长洞见,非弟能及,今日受教。”
二人谈到傍晚,孙汉这才告辞。待车厢门关闭,他脸上的笑容才褪去。郑直应该晓得,或者猜到了谁要杀对方,却没有讲出来的意思。是不信任他,还是另有隐情?
郑直点上烟,静静的躺在床上,继续琢磨早晨时于永送来的消息。果然世道不古,人心易变。弘治帝在时对刘大厦百般拉拢,结果尸骨未寒,对方就转投刘健。而张懋也有意思,去尚家迎礼,却当着他的面讲‘陈年旧事’,太清闲了。如今想来,若是对方真的与刘健有默契,似乎引而不发,才是正理。
那位张勋卫目下在哪呢?难不成躲进长俸寺一边睡尼姑一边悼念老娘和媳妇?
此时一位美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“阁老该用药了。”言罢将托盘放到了方桌之上,转身端着药碗走了过来。
“幸亏俺排行十七。”郑直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美人静静立在那儿,夕阳余晖透过旧绢纱,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淡薄的影。
“……”美人不明所以,伸手去接空药碗。
“娘子莫不是小字‘金莲’?”郑直却顺势将对方拽进怀里亵玩起来。
“妾身蒲柳之姿,望阁老怜惜!”美人依旧不明所以,却没有抗拒。事实上,从她困于郑家那一刻,就有了觉悟,只是没想到会等这么久。
美人姓宋,名妙善。原是宪庙时礼部尚书施纯的继室,受着五品宜人的诰命。后又因缘际会,以通晓医理之名入尚服局执掌庶务。去岁冬,奉孝庙之命携司仗司女官往郑宅,为那位名满天下的郑阁老医治目疾。
甫入郑宅,宋妙善便觉出些异样。未至正堂,直被引入内院一处静僻院落安置。起初她只当是阁老依旧未归,虽不合常例,却也谨守本分,终日不出院门。直到那日,伺候的小丫头无心漏出一句“咱们十七爷跟前,有位五十的姨娘,最是得脸。”她捻着佛珠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深宫多年,宋妙善对外间事的关切,只限于亲人安否。然在郑宅这月余,皇命迟迟未召,郑阁老更从未现身请脉,她心里那点疑惑,渐渐沉成了冰凉的石子。
宋妙善想起宪庙时,还是外命妇的她入宫正旦朝贺。孝素皇后(周氏)曾执宋妙善手细瞧,叹道“这般品貌,何苦立于人前受跪拜之苦。”特赐免了往后一切朝觐。那时她便知晓,这张脸是祸非福。如今看来,终究没能躲过。
移居别院那些日子,清寂是清寂,倒也曾暗自希冀,或可全了名节,悄然归去。今晨,观主遣自个的学生来传话,语意含糊。马车颠簸一路,她攥着帕子,心下惴惴,不知是怎样的局面在前头候着。直至被引入这间禅房,见了榻上高卧的青年。听闻这便是国朝最年轻的阁臣,连中文武状元的那位,宋妙善悬了一路的心,反在顷刻间落定了。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便做那顺水的萍儿、随风絮儿,能消得几番浪头淘?这双鱼玉佩锁旧箱,那枝并蒂莲鞋压裙腰。纵面上平湖无波痕,心底早冻住三尺潮。待夜来推窗看星斗,北斗柄儿指着哪条道?忽见那月牙儿瘦成钩,勾着俺魂儿晃晃、荡荡、飘飘,不知落谁家漕!
范子平胡同,大道观灵芝房内。宋寿奴正倚门翘盼,见李妈妈带着彩月进来,立刻迎上“如何了?”
“回姑娘的话。”李妈妈微一躬身,借以掩去唇角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纹路“朱三爷传话,道是宋先生需在智化寺随侍郑先生一段时日,暂不回转了。”
今晨朱四郎匆匆来寻观主未果,恰逢宋寿奴得到消息遣李妈妈探问,便未隐瞒。宋寿奴得知原委,竟以‘勿扰母亲清修’为由,派彩月追出去拦下了欲回去复命的朱四郎。转而……以观主名义,将那位宋先生送了出去服侍。
李妈妈冷眼看着,心下透亮。昨日观主离观,爷似不知晓。此番朱四郎接的是观主,难保下回对方再来,接走的不会是云气房的那两位施娘子。故而宋寿奴才会病急乱投医,将那素日被小心护着的宋先生推了出去。
受限于观主‘只观勿言’的嘱咐,李妈妈始终沉默,心下却觉痛快。不想,竟目睹这般一出戏码,暗叹观主果然思虑深远。
“天渐凉了。”宋寿奴默然半晌,忽而开口“吩咐厨下,明日始,送往云气房的斋饭,多加些荤腥。不够的……从我份例里支取。
前些日子,她去母亲那里书房寻书,本意是想找些法子,应对云气房那两个狐媚子。却在翻阅一本纸页泛黄的医籍时,瞥见一行朱笔小注“肥甘厚味,酿湿生热,缠塞三焦,令营卫不行。浊气归心,则神躁血浊;腠理滞涩,则玄府不通;中州失运,则传化失常。”
彼时她只觉此言深奥,如今想来,字字皆是机锋。她缓缓抬首,望向院外那最后一缕即将沉没的天光,侧脸在明暗交界处,显得愈发冷硬、尖削。医书上玄奥的字句,此刻在她心头翻涌,却已失了济世活人的本意,化作了一片阴郁偏执的注解。
“是。”李妈妈眉头微动,那施小娘与爷同处尚不满月,即便有孕,离生产也早,何须此刻大动干戈?
宋寿奴望着李妈妈转过木影壁,身影消失,方转身折回书房。
今晨情急之下,假借母亲名义将宋先生诓去智化寺,原是一步险着,更是几分自弃的昏聩。李妈妈进来前,宋寿奴心底竟还存着一丝微末的指望,盼着先生将宋先生原路送回。如此,便可证明……证明些什么呢?如今消息传来,人留下了。她那点子指望,碎得干干净净。
宋寿奴始终不解,先生那样的人物,为何会留下宋先生。二人不论门楣、年齿、身份……哪一样不是云泥霄壤?是恻隐之心?是一时兴动?还是……终究被那副颜色所惑?
原来如此。
什么端庄守礼,什么清静自持,统统是作态!不过是个处心积虑、攀附高枝的狐媚子罢了!竟连自个儿这处破落门户,也成了对方登天的垫脚石。
宋寿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绢帛几乎要嵌入掌心。所有人都欺她,负她,瞒她。母亲、先生……乃至这世道,皆是一般。
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