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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1章 为了一个没有爱情甚至可能带着怨恨和痛苦印记的产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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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契上的秘密

第一章拆迁通知

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通知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机械而迅速。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高楼切割成碎片,霓虹灯在黄昏中闪烁,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。邮件标题醒目地写着“土地征收确认函”,内容简洁明了:老家那块祖传的土地被纳入城市扩建项目,补偿款数额可观,只需在线签字确认即可。他滑动鼠标,点开附件中的电子表格,数字清晰得刺眼——足够他在市中心再买一套公寓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抽屉里取出签字笔,笔尖悬在打印好的文件上,动作流畅得如同处理日常合同。这块土地?不过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点,爷爷去世后,他再没回去过。记忆里只剩下一座破败的老宅和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,那些画面早已被都市生活的喧嚣淹没。

手机突然震动,屏幕上显示“拆迁办公室”。林默接起电话,声音平淡如水。“林先生,确认函收到了吧?补偿条件很优厚,签了字,三天内款项就到账。”对方语速飞快,带着职业化的热情。林默嗯了一声,目光扫过文件上的条款。“知道了,我这就处理。”他挂断电话,笔尖终于落下,在签名处划出一道果断的墨迹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土地对他来说,只是一笔资产,一段尘封的过去。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要守住老宅,可那些话在他耳中不过是老人的执念。现代生活讲究效率,情感拖累?他早学会了剥离。

签字完毕,林默起身走向书架旁的旧木箱。那是爷爷留下的唯一遗物,搬来城市时随手塞在角落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他今天整理办公室,才想起该处理掉这些杂物。打开箱盖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纸张和木头的腐朽气息。箱子里堆满泛黄的书籍、褪色的照片和一叠叠文件,杂乱无章。林默随手翻检,动作粗鲁——一本旧相册、几封未寄出的信、还有爷爷的日记本。他抽出日记本,草草翻阅,里面记着农事琐事,字迹潦草难辨。无趣。他正准备合上箱子,目光却被箱底的一个硬皮文件夹吸引。

文件夹里是一张老式地契,纸张脆黄,边缘卷曲。林默捏起它,触感粗糙。地契正面印着模糊的官印和爷爷的名字,记录着土地的四至范围。他漫不经心地翻转,背面却让他动作一滞。褪色的墨迹隐约可见,像是用毛笔匆匆写下的字:“1949.5.20,银杏树下,等你的秀兰”。字迹纤细,透着一种急迫的期盼。林默皱眉,指尖轻抚那些笔画。秀兰?这个名字从未在家族故事中出现过。爷爷的日记里没提,父亲也讳莫如深。他反复端详,试图辨认更多细节,但岁月侵蚀,只留下这孤零零的一行。一股莫名的凉意爬上脊背,他放下地契,环视现代化的办公室,窗外车流轰鸣,却盖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疑问。

银杏树下,等你的秀兰。1949年?那是个动荡的年代,爷爷只是个普通农民。林默走到窗边,夜色渐深,城市灯火如繁星,可他的思绪却飘向远方。老家那棵银杏树,他儿时爬过,树干粗壮,枝叶遮天。爷爷总在树下讲故事,却从未提过什么秀兰。这个秘密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他对土地的冷漠外壳。补偿款的文件还摊在桌上,数字依旧诱人,但他第一次犹豫了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台,节奏紊乱。或许该回去看看?不是为了土地,而是为了解开这个谜。他转身,目光落回地契上,褪色的字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仿佛在低语着一个被遗忘的誓言。好奇心如藤蔓缠绕,让他无法再视而不见。

第二章老宅探秘

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,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尘。林默摇下车窗,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一种久违的、近乎陌生的潮湿感。他已有十年未曾踏足这片土地。记忆里通往老宅的小径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吞噬,眼前只有一条勉强辨认的车辙印,蜿蜒伸向远处那片被葱郁树木掩映的灰暗轮廓。

老宅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。院墙坍塌了大半,裸露的土坯砖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。那扇厚重的木门歪斜地挂着,门板裂开几道深缝,门环锈迹斑斑。推开时,刺耳的“吱呀”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,仿佛惊醒了沉睡多年的幽灵。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将他包裹。

屋内光线昏暗,空气凝滞。家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,有些已经朽坏。墙角挂着蛛网,地上散落着碎瓦和不知名的杂物。林默的皮鞋踩在布满浮尘的地板上,留下清晰的脚印。他环顾四周,儿时模糊的记忆碎片在眼前晃动——爷爷坐在那张摇椅上抽烟斗,奶奶在灶台前忙碌,饭菜的香气……这些画面此刻被眼前的荒凉覆盖,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空旷。
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通往阁楼的木梯上。梯子狭窄陡峭,踏板边缘磨损得厉害。他试探着踩上去,梯子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阁楼低矮,人几乎无法站直。光线透过屋顶几片残破的瓦片缝隙射进来,形成几道光柱,光柱里尘埃飞舞。这里堆满了被遗忘的旧物:缺腿的桌椅、散架的农具、蒙尘的陶罐,还有几个落满灰尘、用麻绳捆扎的旧纸箱。

林默在杂物堆中小心地翻找,动作间带起更多灰尘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并非漫无目的,爷爷的旧木箱里没有更多线索,直觉告诉他,阁楼或许藏着被遗忘的角落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脚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是一个深褐色的木盒,被塞在一个歪倒的破柜子后面,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。盒子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,材质是普通的杉木,没有任何雕花装饰,朴素得近乎简陋。然而,吸引林默的是盒盖上那把黄铜挂锁。锁很小,却异常坚固,锁孔里积满了灰尘,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过。

他蹲下身,拂去盒盖上的积灰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锁。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,仿佛这盒子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守秘者。他尝试着晃动了一下,盒子很沉,里面似乎装着纸张一类的东西。他试图寻找钥匙,目光在周围的杂物堆里逡巡,一无所获。爷爷会把钥匙藏在哪里?或者,这把锁的钥匙早已遗失在漫长的岁月里?

林默捧着盒子走下阁楼,将它放在堂屋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八仙桌上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桌面投下窗棂的阴影。他凝视着那把小小的铜锁,思绪翻腾。地契背面的字迹,阁楼上的木盒,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。秀兰……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,带着更深的谜团。

正当他对着木盒出神时,院门口传来一阵缓慢而迟疑的脚步声。林默警觉地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残破的门框边。那是一位老妇人,头发花白,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探究,正隔着院子打量着他。

“你是……林家的娃?”老妇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乡音,语调缓慢。

林默站起身,走到门口:“您好,我是林默,林德福的孙子。”他报出爷爷的名字。

老妇人眯起眼睛,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,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:“哦……是德福叔的孙子啊。都长这么大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,望向堂屋深处,仿佛在回忆什么,“好些年没见人回来了。这房子,都快塌了。”

“是啊,很久没回来了。”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破败的院落,问道,“您住附近?”

“就在隔壁,”老妇人用木棍指了指西边,“我姓王,你小时候,我还抱过你呢。”她说着,目光又落回林默脸上,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,但很快被更深的好奇取代,“你这次回来……是听说要拆了,回来看看?”

林默点点头,没有过多解释拆迁的事,而是顺势问道:“王奶奶,您认识我爷爷很久了吧?您知道……他以前的事吗?比如,他年轻的时候?”

王奶奶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,她沉默了片刻,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,仿佛穿透了时光。“德福叔啊……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勤勤恳恳的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,“就是命不太好……年轻那会儿,日子苦啊。”

林默的心提了起来,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:“我爷爷……他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叫‘秀兰’的人?”

“秀兰?”王奶奶猛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光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,像是惋惜,又像是某种讳莫如深的警惕。她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“整理爷爷遗物时,偶然看到的。”林默含糊地回答,紧紧盯着老妇人的表情变化。

王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着几十年的尘埃。“秀兰啊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那是……那是以前村东头刘地主家的小姐。长得可俊了,知书达理的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眼神飘忽不定,“你爷爷……跟她……唉,都是过去的事了,提它做什么。”

“他们……认识?”林默追问,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。

王奶奶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犹豫,最终化为一种老人特有的、看透世事的疲惫。“认识?何止是认识……”她摇摇头,声音更低了,“那时候,一个长工,一个小姐……门不当户不对的,能有什么好结果?后来……后来世道变了,刘家……唉,不说了,不说了。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,提起来伤心。”她摆摆手,显然不愿再多谈,拄着拐杖转身,步履蹒跚地朝院外走去,“娃啊,这老房子阴气重,没啥事就早点回城里去吧。”
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王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。她的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“刘地主家的小姐”,“长工和小姐”,“门不当户不对”,“没什么好结果”……这些零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。爷爷和那个叫秀兰的地主小姐之间,果然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。一段被刻意遗忘、讳莫如深的往事。

他转身回到堂屋,目光再次落在那只上了锁的木盒上。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,光线变得更加昏黄,将木盒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铜锁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一个沉默的谜题。王奶奶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些语焉不详的话语,非但没有解开疑惑,反而让笼罩在爷爷往事上的迷雾更加浓重。这盒子里装着的,是否就是那段被尘封的岁月?是否藏着那个名叫秀兰的女子,以及1949年银杏树下的约定?

林默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铜锁。阁楼的灰尘,老妇人的叹息,还有眼前这个沉默的盒子,都指向一个被时间掩埋的秘密。他需要打开它。无论里面是什么,他都必须知道。

第三章银杏树下

堂屋的光线愈发昏暗,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林默的目光牢牢锁在八仙桌上那个深褐色的木盒上,铜锁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王奶奶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——“刘地主家的小姐”、“没什么好结果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钩子,拉扯着他去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。爷爷那张总是沉默、布满风霜的脸,此刻在记忆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陌生的迷雾。

他再次仔细检查木盒。杉木的纹理清晰,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,除了那把小小的铜锁,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记。他尝试着用力掰了掰锁扣,纹丝不动。钥匙会在哪里?爷爷是村里有名的木匠,心思缜密,或许……他心中一动,手指沿着盒盖边缘细细摸索。当指腹触碰到盒盖内侧靠近锁扣的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时,他轻轻按了下去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极其细微,却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盒盖靠近锁扣的位置,竟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!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同样泛着铜绿的小钥匙。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,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捏起那枚冰凉的钥匙。它完美地契合了锁孔,轻轻一扭,“啪嗒”,铜锁应声而开。

掀开盒盖,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厚厚一叠用细麻绳捆扎的信件,以及几张折叠整齐、边缘已经磨损的纸张。最上面,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
林默小心翼翼地拿起照片。照片保存得还算完好,能清晰地看到上面的人像。背景似乎就是老宅的院子,只是比现在齐整得多。一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站在中央,眉眼清秀,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,眼神清澈而明亮,仿佛能穿透时光。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,穿着粗布短褂,面容朴实,眼神却异常坚定,正是年轻时的爷爷林德福。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,没有亲密的举动,但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,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情愫。照片背面,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娟秀的字迹:“1949.4.15,与德福摄于院中。兰。”

秀兰。林默凝视着照片上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庞,那个只存在于褪色字迹和老人叹息中的名字,终于有了具体的形象。她的笑容如此明媚,与王奶奶口中“没什么好结果”的沉重结局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爷爷年轻时的样子,也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判若两人。

他放下照片,解开麻绳,展开最上面的一封信。信纸薄脆,字迹是同样的娟秀,墨水有些晕染,但内容清晰可辨:

“德福:

见字如面。银杏叶又黄了,风一吹,像金色的蝴蝶。你说等攒够了钱,就带我去看山外的火车,我一直记着。昨日父亲又提起城里的亲事,我推说身子不适。心中烦闷,唯有想起你时,才得片刻安宁。树下之约,切莫相忘。

秀兰1948.10.3”

林默一页页翻看下去。信件大多是秀兰所写,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女的思念、对未来的憧憬,以及对家庭压力的隐忧。她描绘着院中的花草,诉说着读书的乐趣,也流露出对父亲安排的抗拒。爷爷的回信不多,字迹略显笨拙,但每一句都透着朴实和坚定:“兰妹勿忧,工钱已攒下大半,开春便能凑齐。”“你父亲的话莫放心上,我林德福定不负你。”“银杏树下,不见不散。”

信件的日期集中在1948年秋到1949年春。最后一封秀兰的信,日期是1949年5月18日:

“德福:

风声越来越紧,父亲整日愁眉不展,家中仆役已散去大半。我心中惶惶,只觉山雨欲来。然你我之约,重于泰山。5月20日,老地方,不见不散。纵有万难,我亦等你。

秀兰1949.5.18”

5月20日!林默猛地想起地契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——“1949.5.20,银杏树下,等你的秀兰”。这封信印证了那个约定。他急切地翻找爷爷的回信,想看他是否赴约,但盒子里没有1949年5月20日之后的信件。爷爷的回信,停留在5月初的一句“兰妹安心,一切有我”。

那天发生了什么?秀兰等到爷爷了吗?为什么信件在这里戛然而止?王奶奶叹息的“没什么好结果”,是否就源于这场未能践行的约定?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林默的心脏。

他放下信件,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。秀兰温婉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。看着看着,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悄然爬上心头。这张脸……这眉眼,这微笑的弧度……为什么如此熟悉?不是对老照片的熟悉,而是……

林默的呼吸骤然一窒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。他想起来了!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苏晓!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!照片上的秀兰,竟与苏晓有着惊人的相似!不是神似,而是五官轮廓、眉眼间的气质,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和那抹温婉的笑意……

这怎么可能?七十年的时光鸿沟,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!是巧合?还是……某种无法解释的宿命轮回?林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,房间里仿佛有冷风吹过,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他猛地站起身,环顾这破败、昏暗、充满尘埃的老屋,只觉得那些阴影里似乎都藏着无声的注视。照片上秀兰的笑容,此刻在他眼中,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。

他必须去银杏树下看看!那个约定的地点!也许那里还藏着什么,能解开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之谜,能告诉他1949年5月20日那天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天光微亮,林默便带着一把从老宅角落里翻出的旧铁锹,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,朝着村后山坡走去。老银杏树并不难找,它是这片山岗上最高大、最古老的树,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,巨大的树冠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,即使在深秋,依旧残留着些许金黄的叶片,在晨风中簌簌作响。

树下积满了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林默绕着粗壮的树干仔细查看。树根虬结盘错,裸露在地表。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树干背阴面的一处。那里的泥土似乎与周围有些不同,颜色略深,而且没有长草。他蹲下身,用手拨开表层的落叶,指尖触碰到泥土,感觉比别处略微松软一些。

就是这里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铁锹,朝着那块松软的土地挖了下去。泥土带着落叶腐败的气息,并不算坚硬。挖了大约半米深,铁锹尖端突然传来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碰到了硬物!

林默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他丢开铁锹,跪在坑边,用手飞快地扒开周围的泥土。一个锈迹斑斑、四四方方的铁盒渐渐显露出来。盒子不大,比木盒略小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,边角有些变形,但整体还算完整,盒盖处同样有一把锈死的铁锁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捧出坑外,拂去表面的泥土。铁盒冰凉沉重,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。他尝试着掰动盒盖,锈死的锁扣纹丝不动。没有钥匙的踪迹。林默不再犹豫,捡起一块石头,对着锈蚀的锁扣用力砸了下去。

“哐!哐!”沉闷的敲击声在山坡上回荡。锈蚀的金属终于不堪重负,锁扣断裂开来。林默屏住呼吸,掀开了沉重的铁盒盖。

盒子里没有信件,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、边缘已经磨损的泛黄纸张,以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物件。他先拿起那张纸,展开。上面是爷爷林德福那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的笔迹,墨水同样褪色,但字迹清晰:

“兰:

我负了你。5月20日,我未能赴约。那日……(此处有大片墨渍,似乎被水浸染过,字迹模糊难辨)……身不由己。刘家遭难,我……(又是一片模糊)……无力回天。他们说你也……(墨渍晕染开,几乎覆盖了后面的字)……此物是你心爱之物,埋于树下,伴你誓言。今生负你,来世……(最后几个字被用力划掉,只留下深深的划痕)。

罪人德福1949.5.25”

信很短,字字泣血,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、悔恨和绝望。那些被墨渍覆盖、被划掉的字句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发生在1949年5月20日前后、彻底改变两人命运的剧变。刘家遭难?秀兰怎么了?“他们说你也……”后面是什么?爷爷为何自称“罪人”?这封信像一把钥匙,却只打开了一扇布满迷雾的门,门后的真相更加沉重而模糊。

林默放下信,手指微微颤抖地拿起那个油纸包。剥开层层油纸,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他再次愣住——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银杏叶形状的银质胸针。叶片脉络清晰,做工精致,虽然表面有些氧化发黑,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。这大概就是信中提到的“你心爱之物”。

他捏着这枚冰凉的银杏叶胸针,抬头望向眼前这棵历经沧桑的古树。七十年前,一个叫秀兰的女子,是否就是在这里,从日升等到日落,最终没能等到她心爱的青年?而那个青年,又经历了怎样无法抗拒的变故,背负着怎样的痛苦和愧疚,在五天后埋下了这枚胸针和这封充满血泪的忏悔信?

山风吹过,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呜咽。林默站在树下,手中握着跨越了七十年的信物和未能圆满的故事,只觉得历史的沉重感几乎要将他压垮。照片上秀兰与苏晓那惊人相似的容颜再次浮现在脑海,与眼前这枚冰冷的银杏叶胸针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。这仅仅是巧合吗?还是冥冥之中,有什么东西,从未真正离开?

他正陷入这令人窒息的谜团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赫然是——苏晓。

第四章知青往事

手机的震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林默凝固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。屏幕上“苏晓”两个字,在银杏树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盯着那名字,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冰凉刺骨的银杏叶银胸针,照片上秀兰温婉的笑容与苏晓清秀的面容在脑海中疯狂重叠、撕扯。一股寒意,比清晨的山风更甚,瞬间攫住了他。

他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接听键,喉头发紧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:“喂?”

“林默?”电话那头传来苏晓清亮而略带疑惑的声音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是在户外,“你在哪儿呢?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。昨天那份项目数据报表,王总急着要,我这边整理好了,但需要你最后确认一下签字。”

她的声音清晰、正常,带着实习生特有的谨慎和一丝工作上的急切。没有预想中的诡异低语,没有穿越时空的问候,只有再普通不过的职场沟通。林默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,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荒谬感和失落感淹没。他刚才在期待什么?期待电话那头是七十年前那个未能赴约的女子吗?

“我……我在老家。”林默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有点急事。报表……麻烦你先发我邮箱,我尽快看。”

“老家?”苏晓的声音透出些许惊讶,“哦,好的。那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?王总催得挺紧的。”

“还不确定。”林默的目光扫过脚下的土坑、锈蚀的铁盒、还有手中那张字字泣血的绝笔信,“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。”

“好的,那你注意安全。”苏晓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客气地道别,“我先发邮件了。”

电话挂断,四周只剩下山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,更显空旷寂寥。林默握着手机,掌心全是冷汗。刚才那瞬间的惊悸和荒谬感退去后,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。苏晓的出现,那惊人的相似,像一根无形的刺,扎在他探寻真相的路上,让他无法忽视,却又无从解释。他需要更坚实的线索,需要了解这片土地上,除了爷爷和秀兰,还有谁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
父亲。林建国。那个同样沉默寡言,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的男人。林默的记忆里,父亲极少提起自己的过去,尤其是那段知青岁月。那片土地,那片父亲曾经生活、劳作过的土地,是否也埋藏着与爷爷那代人类似的、被刻意遗忘的秘密?而爷爷信中那句沉重的“罪人”,是否在冥冥之中,也笼罩在父亲的头顶?

王奶奶昨天提到过,村里还有一位父亲当年的老战友,叫王志国,就住在村西头。也许,他是唯一能撬开那段尘封往事的人。

林默将银杏胸针和爷爷的绝笔信仔细收好,重新埋好铁盒,填平了土坑。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棵沉默的银杏古树,转身下山,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,目标却异常清晰——村西头,王志国家。

王志国的家是一栋比林默家老宅稍新些的砖瓦房,院墙低矮,院子里种着些寻常蔬菜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林默敲响院门时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瘦削但腰板挺直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修补一个竹筐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眯起眼睛打量着林默。

“王伯,您好。”林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,“我是林默,林建国的儿子。”

“建国的儿子?”王志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,他放下手中的篾刀和竹片,缓缓站起身,“哦……都长这么大了。进来坐吧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
林默跟着老人走进堂屋。屋里的陈设简单陈旧,但很整洁。墙上挂着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合影,一群穿着旧军装或粗布衣服的年轻人,意气风发地站在一片田野前。林默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年轻的父亲,站在后排,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、轻松的笑意。

“王伯,我这次回来,是因为老家拆迁的事。”林默斟酌着开口,没有立刻提及爷爷的秘密,“整理老宅时,翻到一些我父亲当年在这里插队时的旧东西,勾起些回忆。听王奶奶说,您是我爸当年最好的战友,所以……想来找您聊聊,听听他那时候的事。”

王志国沉默地听着,拿起桌上的旧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布满老茧,那是常年劳作的痕迹。他放下茶缸,目光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,眼神变得悠远。

“建国啊……”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他是个好人,也是个……苦命人。”

“苦命?”林默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是啊。”王志国点点头,目光转向林默,带着一种审视和感慨,“你爸来的时候,才十七八岁吧,城里娃,细皮嫩肉的,啥农活都不会。但他肯学,能吃苦,性子也倔。我们那批知青,就数他干活最拼命,也最……较真。”

老人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具体的场景:“那时候,日子苦啊。吃不饱,穿不暖,活又重。但建国他……好像心里憋着一股劲儿。他跟你爷爷一样,也是木匠好手,队里的农具坏了,他常帮着修。人缘其实不错。”

“那后来……”林默试探着问,“他为什么后来很少提起这里?”

王志国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。堂屋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这里,有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儿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有他……做错的事。”
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:“做错的事?是什么事?”

王志国没有立刻回答,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指着那张合影前排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、笑容灿烂的圆脸姑娘:“看见这个姑娘没?她叫刘春芳。”

林默凑近细看,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秀,笑容很有感染力。“刘春芳?”

“嗯。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。”王志国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,“她跟你爸……好过。”

林默愣住了。父亲从未提过这段感情。

“春芳是个好姑娘,性子爽利,干活也麻利。她跟你爸……是真心实意的好。”王志国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温暖,但很快又转为沉重,“可是……后来,出了那档子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林默追问,预感到了关键。

“那几年,运动一个接一个。”王志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谨慎,“村里……要搞批斗。对象……就是春芳她爹。”

林默的呼吸一滞。村东头老刘家?秀兰的刘家?难道……

“春芳她爹,成分不好,是……地主。”王志国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,仿佛重若千斤,“上面派了任务下来,要我们知青点……带头揭发、批判。要划清界限。”

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林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他隐约猜到了那个“痛苦抉择”是什么。

“那时候……压力太大了。”王志国的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,“我们这些知青,前途都捏在人家手里。表现不好,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城。建国他……他是我们点的负责人之一。”

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,复又睁开:“批斗会那天……场面很……吓人。春芳她爹被押上台,底下群情激愤。有人……有人喊口号,要我们知青代表上去发言,揭发他的‘罪行’……建国他……被点名了。”

林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混乱而疯狂的场景,看到了年轻的父亲被推上风口浪尖。

“他上去了……”王志国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他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被按着头的春芳爹,又看向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春芳……他……他最后,还是念了……念了那份别人准备好的材料……”

“那后来呢?”林默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春芳……怎么样了?”

“春芳……”王志国老泪纵横,“她受不了啊!自己亲爹被批斗,自己……自己喜欢的人,站在台上……揭发她爹……当天晚上……她就……就投了村后那条河……”

投河!林默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一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因为时代的荒谬和爱人的“背叛”而消逝了?父亲……父亲他……

“你爸他……也垮了。”王志国抹了把眼泪,“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三天三夜不吃不喝。后来,他去找春芳的坟……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。再后来……他就变了个人。沉默寡言,眼神都是空的。没过多久,上面有了回城的政策,他就走了……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原来如此!这就是父亲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!这就是他绝口不提知青岁月的原因!他被迫在政治高压和个人情感之间做出了痛苦的选择,而这个选择,直接导致了他所爱之人的死亡!他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离开,并将这份痛苦深埋心底,甚至影响了他后来的人生,包括与家人的关系。

“那……我母亲呢?”林默的声音干涩无比,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,“我母亲……她……”

王志国抬起泪眼,看着林默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同情,有怜悯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
“你母亲……”老人艰难地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,“她……她叫李淑芬。是……是春芳投河之后,你爸回城前那段时间……经人介绍认识的邻村姑娘。他们……结婚结得很匆忙。你爸他……当时整个人都是木的。你……你是在他们回城后第二年出生的。”

林默只觉得天旋地转。父亲在经历了那样的巨变和痛苦之后,匆忙与母亲结婚……那么自己……自己是什么?是父亲在绝望和麻木中留下的产物?还是……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人生任务?难怪父亲对他总是那么疏离,难怪家里的气氛总是那么压抑!他之前所有的困惑,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根源——他可能并非父母爱情的结晶,而是父亲那段痛苦往事的一个仓促的、带着伤痕的延续!

“刘家……春芳家……”林默猛地想起爷爷绝笔信中的“刘家遭难”,声音颤抖地问,“王伯,春芳家……是不是就是当年秀兰那个刘家?村东头的地主?”

王志国沉重地点点头:“是同一个刘家。春芳……是秀兰的侄孙女。秀兰……是春芳的姑奶奶。”

轰!林默的脑子彻底炸开了!

七十年前,爷爷林德福与地主小姐刘秀兰相爱,却因时代动荡(“刘家遭难”)和“身不由己”的原因负约,秀兰结局成谜(“他们说你也……”),爷爷背负“罪人”之名。

二十多年前,父亲林建国与地主后代刘春芳相爱,却在政治运动的压力下被迫“揭发”春芳的父亲,导致春芳投河自尽,父亲同样背负了沉重的罪孽。

而自己,林默,竟是在父亲经历如此惨痛变故、心灵遭受重创之后,仓促结合生下的孩子!

爷爷信中那句模糊的“他们说你也……”,是否指的就是秀兰也遭遇了不测?而父亲亲眼目睹并间接导致了刘家后代春芳的死亡?这片土地,这个刘家,仿佛一个诅咒,缠绕着林家两代人!银杏树下,埋藏的不只是爷爷的忏悔,还有父亲无法言说的痛苦,以及……自己身世的巨大疑云!
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,乌云翻滚,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。一场暴雨,似乎就要来临。

林默猛地站起身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必须立刻回老宅!他要去翻找一切可能的东西!父亲的日记?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?任何能证明他出生真相的线索!他不能再等了!

“王伯,谢谢您!”林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,他顾不上礼节,转身就朝门外冲去。

王志国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,消散在越来越急的穿堂风中。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张老照片,定格在刘春芳灿烂的笑脸上,两行老泪无声滑落。

林默冲出王志国家的小院,几乎是狂奔着冲向老宅的方向。天空越来越暗,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,抽打在他的脸上、身上。第一滴冰冷的雨点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,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,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。

他冲进老宅院门时,浑身已经湿透。雨水顺着头发、脸颊流淌,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答案!找到关于自己出生的真相!
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正要冲向堂屋,目光却猛地被院子角落的景象吸引——那个原本堆放着杂物、用破木板勉强盖住入口的老旧地窖,在暴雨的冲刷下,入口处的泥土和木板竟然塌陷下去一大块,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、深不见底的洞口!

一股寒意,比冰冷的雨水更甚,瞬间攫住了林默的心脏。

第五章雨夜秘密

冰冷的雨水像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在林默脸上、身上,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寒意刺骨。但他对这一切浑然不觉。所有的感官,所有的神经,都被那个黑洞洞的、如同怪兽巨口般张开的塌陷地窖入口死死攫住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老宅的秘密,父亲的罪孽,自己身世的疑云……一切的一切,仿佛都指向了这个突然暴露在暴雨中的深渊。

“答案……就在

他踉跄着冲回堂屋,手忙脚乱地翻找。角落里堆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,他记得上次整理时看到过一只手电筒。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,他一把抓了出来,用力按动开关。一束昏黄的光柱勉强刺破堂屋的昏暗,光线微弱,电池显然快耗尽了。

“该死!”林默低咒一声,但这微光总好过没有。他毫不犹豫地转身,再次冲入瓢泼大雨之中。

地窖入口的塌陷比他刚才惊鸿一瞥时更严重了。雨水裹挟着松软的泥土不断流入那个洞口,边缘还在簌簌掉落着土块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勉强钻入,黑黢黢的,散发着泥土、朽木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陈年封闭的阴冷气息。那气息钻进鼻腔,带着死亡般的沉寂。

林默没有丝毫犹豫。他将那支电量告急的手电筒叼在嘴里,双手扒住湿滑冰冷的洞口边缘,一咬牙,将身体探了进去。冰冷的泥水立刻灌进他的领口,激得他一个哆嗦。他顾不上这些,双脚在泥泞的斜坡上寻找着支撑点,一点点向下滑去。

洞壁湿滑异常,布满了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尖锐的石块。下滑的过程完全失控,他几乎是翻滚着跌落到洞底,重重摔在一堆湿软的泥土上,手电筒也脱口飞出,在泥水里滚了几圈,光线变得更加微弱昏黄,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圈。

“咳咳……”林默呛咳着,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沾满泥浆,狼狈不堪。他摸索着捡起手电筒,光束颤抖着扫向四周。

这里比他想象的要深,也更大。塌陷似乎只是掀开了地窖顶部的伪装,露出了下方一个更为隐秘的空间。空气浑浊不堪,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菌腐败的气息,令人窒息。光束所及之处,能看到一些散落的、腐朽的木头架子,上面空无一物。角落里有几个布满蛛网、早已破损的陶罐。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储藏室,但直觉告诉林默,绝不止于此。

手电光在泥泞的地面上移动,林默的呼吸猛地一窒。在靠近一面土墙的角落,光线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、深褐色的皮质箱子的一角!箱子不大,样式老旧,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

他几乎是扑了过去,跪在冰冷的泥水里,双手疯狂地扒开覆盖在箱子上的泥土。箱子比他预想的要沉。他用力将它拖了出来,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地面上。铜锁锈蚀得厉害,锁梁几乎与锁体锈死在一起。

林默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。他抓起石头,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把锈锁!

“哐!哐!哐!”

沉闷的敲击声在狭小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每一下都仿佛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终于,在不知第几下重击后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锈死的锁梁应声断裂!

林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他颤抖着手,掀开了沉重的箱盖。

一股更浓烈的陈旧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厚厚一摞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文件、信件和一个扁平的硬纸盒。

他首先拿起最上面的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拆开。里面是几张泛黄发脆的纸张。借着微弱的手电光,他辨认出最上面一张是——出生证明!

姓名:林默。

出生日期:1980年7月15日。

出生地点:XX县人民医院。

父亲:林建国。

母亲:李淑芬。

日期清晰无误。林默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另一张纸——结婚证!同样是油纸包裹,保存得相对完好。上面是父亲林建国和母亲李淑芬的黑白合影。照片上的父亲年轻,但眼神空洞,嘴角没有一丝笑意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。母亲则显得有些拘谨和茫然。而登记日期赫然是——1980年6月1日!

结婚日期:1980年6月1日。

他的出生日期:1980年7月15日!

仅仅相差一个半月!

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林默的喉咙。他死死攥着这两张薄薄的纸片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,带来的冲击力依旧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仓促!极度的仓促!父亲在春芳投河后不到半年,就仓促地与母亲结婚,而自己,在婚后一个半月就出生了!这几乎坐实了王志国的话——自己很可能就是父亲在巨大创伤后,麻木绝望状态下,为了某种“任务”或“交代”而留下的生命。一个没有爱情,甚至可能带着怨恨和痛苦印记的产物。

手电光剧烈地晃动起来,林默的视线有些模糊。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看向箱子里的其他东西。

。林默颤抖着翻开。

是父亲的笔迹!工整,但透着一种压抑的沉重。

开篇的日期是1979年11月。正是春芳投河后不久。

“11月15日。阴。冷。她走了。河水那么冷……是我推了她一把。我该死。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。每晚闭上眼,都是她最后看我的眼神……绝望,怨恨,还有……我不敢想。我活着,就是罪孽。”

“12月3日。雨。又去了河边。站在她消失的地方,水很急。真想跳下去……但懦弱如我,连死的勇气都没有。王叔(王志国)说得对,我该离开这里,离开这片吞噬了她的土地。可我能去哪里?城里?那里就能洗刷干净吗?”

“12月20日。雪。介绍人又来了。说邻村李家姑娘,叫淑芬,人老实本分。呵……本分?我这样的人,还配谈什么本分?他们都说,该成家了,该有个后了。像个任务。也好。行尸走肉,做什么都一样。答应了。”

“1980年1月5日。晴。见了李淑芬。她低着头,话很少。看得出她也不情愿。同是天涯沦落人?算了,就这样吧。至少……能给家里一个交代。给死去的……一个交代?”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,透出深深的无力。

“1980年6月1日。阴。领证了。像完成一桩买卖。她搬进了知青点的空房。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。我对不起她。更对不起……春芳。”

“1980年7月15日。暴雨。孩子出生了。男孩。护士抱给我看,小小的,皱巴巴的。淑芬累得睡着了。我看着这个孩子,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……罪恶感。我的罪孽,又多了一条。这个孩子,会背负着怎样的命运?这片土地,这个姓氏,仿佛带着诅咒。我该怎么做?我能怎么做?也许……只有赎罪。用我的一生,用我的所有,去偿还欠下的债。对春芳,对刘家,对……这个无辜的孩子。”

日记在这里中断了。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。

林默的眼泪无声地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泥浆。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终生的沉默和疏离从何而来。那不是冷漠,而是被巨大的痛苦和负罪感压垮后的麻木,是面对自己“罪恶”产物时的无措和逃避!父亲将春芳的死、刘家的悲剧、以及自己这个仓促出生的儿子,都视为他必须背负的沉重十字架。他用沉默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一座囚禁着无尽悔恨的监狱!

赎罪?父亲想怎么赎罪?

林默的目光落在箱子最底层的那个扁平硬纸盒上。他抹了一把脸,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盒子。

里面没有信件,没有日记,只有厚厚一沓泛黄的、边缘磨损的图纸。他抽出一张,在手电光下展开。

是一张手绘的、极其精细的图纸。标题用娟秀而有力的字体写着:“刘氏宗祠修缮方案(初稿)”。图纸上详细标注着梁柱结构、斗拱样式、雕花细节……每一处都倾注了心血。落款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签名——林德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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