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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6章 咱们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人微言轻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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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河沟的水还能喝吗?地还能种吗?”

“我说他们怎么那么急!原来是怕走漏风声!”

恐慌、愤怒、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。先前支持拆迁的几个年轻人也变了脸色,面面相觑。化工厂意味着什么,即使是最闭塞的山里人也清楚——污染的水源,有毒的空气,再也长不出庄稼的土地,还有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病痛。

“李伯,这……这消息可靠吗?”老村长陈伯的声音都在发抖,他挤到供桌前,拿起那张纸。那是一张模糊的手机照片,像是什么规划图的局部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大片区域,旁边潦草地标注着“宏远地块(拟转化工B区)”。

“千真万确!”李老中医斩钉截铁,“我儿子亲眼看到他们内部的人在酒桌上吹嘘!说这块地离河近,排污‘方便’!还说村民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,给点钱就能打发!”他转向林默,目光如炬,“林默!你是宏远的人,你来说!这上面写的‘化工B区’,是不是真的?!”

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默身上,这一次,充满了质问和灼人的愤怒。

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。赵启明那份“最终版”收购方案里,确实提到了“配套工业用地”,但他当时被高额补偿和纪念馆的噱头迷惑,加上赵启明语焉不详的保证,他并未深究。此刻,看着照片上刺眼的“化工B区”,联想到昨夜那辆可疑的皮卡车和惨遭碾压的茶苗,一条清晰的、冷酷的链条在他脑中瞬间贯通!

原来如此!什么纪念馆,什么文化保护,全是幌子!宏远真正的目标,是这块地理位置“优越”、方便排污的土地!他们想用一点补偿金,就买断整个村子的未来和健康!

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被欺骗的耻辱感直冲头顶。林默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惶、或愤怒、或绝望的脸,看着李老中医眼中燃烧的火焰,看着角落里苏雨晴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悲愤,他最后一丝残存的、对所谓“职业责任”的幻想,彻底灰飞烟灭。

“是真的。”林默的声音异常平静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他迎着所有震惊和愤怒的目光,清晰地说道:“宏远地产最初的规划里,确实预留了配套工业用地。但我之前并不知道,他们计划引入的是高污染的化工项目!赵启明,他骗了我,也骗了大家!”

“王八蛋!”

“丧良心啊!”

“跟他们拼了!”

祠堂里群情激愤,怒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几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。

“安静!都安静!”老村长陈伯急得直跺脚,声音都喊劈了。

林默猛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评估报告——那份凝聚了他多日“心血”、为宏远拆迁提供依据的文件。他高高举起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将它砸在地上!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纸张四散飞溅。

“这份报告,作废了!”林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,“我林默,今天在这里发誓!这片茶园,是祖辈留下的根,是养活我们的土地,更是我们子孙后代活命的地方!它不能被毁掉!更不能被变成毒害乡亲们的化工厂!”

他环视着愤怒的人群,目光最后落在苏雨晴脸上。她依旧站在阴影里,但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冰封的戒备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辨的光芒——是震惊?是审视?还是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?

“宏远想拆茶园,建化工厂,”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,回荡在古老的祠堂里,“除非从我林默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
祠堂内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。就在这时,林默口袋里的手机,不合时宜地、尖锐地响了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是“赵启明”。

林默盯着那个名字,眼神冰冷如刀。他没有立刻接听,那持续不断的铃声,在寂静的祠堂里,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和嘲弄。

第九章危机爆发

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。赵启明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固执地闪烁,刺耳的铃声在死寂中回荡,像一把钝刀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。林默盯着那跳动的光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意。他伸出手,没有接通,而是直接按下了关机键。屏幕瞬间暗了下去,连同那令人窒息的铃声一起,被掐灭在潮湿的空气中。

“是宏远的人?”老村长陈伯的声音带着颤音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。

“赵启明。”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将手机揣回口袋,“他急了。”

“他们……他们真敢建化工厂?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声音发抖,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恐惧,不安地扭动起来。

“李伯拿来的证据,还能有假?”先前那个粗嗓门的中年汉子,此刻脸上再无对补偿款的渴望,只剩下被欺骗的愤怒和后怕,“这帮畜生!这是要断我们的根,绝我们的后啊!”

“跟他们拼了!”几个年轻后生血气上涌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“拼?拿什么拼?”李老中医站起身,声音虽不高,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,“他们有推土机,有保安队,有我们看不懂的法律条文!硬碰硬,吃亏的是我们!”

祠堂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。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大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啪作响,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。恐惧和愤怒交织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所有人。

林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。他知道李老中医说得对。宏远资本雄厚,手段狠辣,昨夜毁苗就是一次赤裸裸的警告。村民们的愤怒是真实的,但力量是分散的,情绪化的对抗只会正中对方下怀。

“李伯说得对,硬拼不是办法。”林默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沉稳,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的脸,“但我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!这片茶园,是我们的命根子,也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的念想。宏远想偷偷摸摸地毁了它,我们偏要把它守得死死的!”
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“从现在起,每家每户,轮班值守!白天夜里,茶园不能离人!特别是靠近河沟那边,还有歪脖子老茶树周围,那是他们最可能下手的地方!陈伯,麻烦您安排一下,青壮年分组,带上手电、铜锣,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车,立刻敲锣示警,通知大家!”

“好!好!”老村长陈伯连忙点头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“我这就安排!二狗,铁柱,你们几个带一队守东头!大壮,栓子,你们带一队守西头……”

人群开始动起来,恐惧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决心取代。男人们低声商议着分组和路线,女人们则匆匆回家准备雨具和干粮。祠堂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气氛。

林默走到苏雨晴面前。她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紧抿着,但那双清亮的眼睛,此刻正复杂地看着他,戒备似乎少了一些,多了几分忧虑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?

“雨晴,”林默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村里懂草药的人不多,万一……万一有人受伤,可能需要你帮忙。”

苏雨晴沉默了几秒,才微微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“我家里还有些外伤药。”

“谢谢。”林默心中微动,还想说什么,却被一个急匆匆跑进来的半大孩子打断了。

“默哥!不好了!”那孩子浑身湿透,喘着粗气,“我刚才……刚才抄近路从茶园边回来,看见……看见好几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,停在河沟那边的土路上!黑乎乎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!”

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!

“来了!他们真敢来!”

“快!抄家伙!”

“守园子去!”
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赵启明的电话刚挂断,人就到了?动作这么快!他厉声喝道:“别慌!按刚才的分组,立刻去各自的位置!记住,不要硬拼,发现情况立刻敲锣报警!陈伯,您坐镇祠堂,随时接应!”

他抓起门边一把旧伞,第一个冲进了瓢泼大雨中。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但他浑然不觉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!快赶到茶园!

雨夜中的茶园,漆黑一片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浓密的雨幕中艰难地切割出有限的光明,只能照亮脚下泥泞的小路和两旁在风雨中摇曳的茶树轮廓。远处河沟的方向,隐约传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,像野兽压抑的咆哮。

林默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。他直奔茶园深处,那棵承载着祖父记忆和“梅”的秘密的歪脖子老茶树。那里,绝不能有事!

当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那片熟悉的坡地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!

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胡乱地扫射着,几个穿着黑色雨衣、看不清面目的壮汉,正挥舞着铁锹和镐头,疯狂地挖掘着歪脖子老茶树周围的泥土!粗壮的树根已经被刨断了好几根,裸露在泥水中!更远处,另几个人正粗暴地拉扯、砍伐着周围的茶树,碗口粗的茶树被硬生生折断,发出令人心碎的咔嚓声!

“住手!”林默怒吼一声,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。

“妈的,还真有不怕死的!”一个领头的黑衣人啐了一口,手中的铁锹带着风声就朝林默扫了过来!

林默侧身险险躲过,泥水溅了他一脸。他顾不上擦,猛地扑向那个正在挖掘树根的家伙,死死抓住对方握着铁锹的手腕:“滚开!不准动这棵树!”

“找死!”那人狞笑一声,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林默的腹部!

剧痛让林默眼前一黑,胃里翻江倒海,但他咬紧牙关,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对方的手臂,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推!雨水、汗水、泥水混合在一起,模糊了他的视线,耳边是粗重的喘息、凶狠的咒骂和茶树被摧残的呻吟。

“砰!”一声闷响,林默的后背被另一个黑衣人用镐头柄重重砸中。他闷哼一声,身体向前踉跄,剧痛几乎让他窒息,抓住对方的手不由得一松。

就在这瞬间,那个被他推开的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,手中的铁锹高高扬起,锋利的锹刃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闪着寒光,竟不是对着林默,而是朝着那棵饱经沧桑、根系已被刨得七零八落的歪脖子老茶树的主干,狠狠劈了下去!

“不——!”林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。祖父在日记里深情的描述,梅那封泛黄信笺上殷切的嘱托,茶园在风雨飘摇中庇护乡邻的过往……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炸开!这棵树,不仅仅是树,它是祖父的魂,是梅的秘密,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核心!

身体比思维更快。在铁锹落下的刹那,林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向前一扑,整个人张开双臂,像一堵人墙,死死地护在了那伤痕累累的树干前!

“噗嗤!”

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钝响。

铁锹的刃口没有落在树干上,而是重重地砍在了林默的左肩胛骨下方!

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席卷了林默的全身,他眼前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,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水里。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,混合着冰冷的雨水,带来一种诡异的灼烧感。他试图撑起身子,但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,只能侧躺在泥泞中,大口地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,带来钻心的痛楚。

“妈的,见血了!”动手的黑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,看着锹刃上沾染的暗红血迹。

“撤!快撤!”领头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闹出人命,急促地低吼一声,“锣响了!村民马上就到!”

远处,急促而杂乱的铜锣声穿透雨幕,由远及近,伴随着村民愤怒的呐喊声。

几个黑衣人不敢再停留,丢下工具,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。

林默躺在冰冷的泥水里,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脸。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。他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那棵歪脖子老茶树。在微弱的手电光下,他看到被自己护住的主干上,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而树根周围,被挖掘的泥土一片狼藉,雨水正冲刷着那些断根。

他伸出手,颤抖着,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粗糙的、带着岁月痕迹的树皮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释然涌上心头。他守住了。至少,在这一刻,他守住了祖父的魂,守住了梅的托付,守住了这片土地最深的记忆。

意识开始模糊,村民的呼喊声越来越近。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,他仿佛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到他身边,跪倒在泥水里,颤抖的手试图按住他肩头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。一张苍白的、写满惊惶和……泪水的脸,在摇曳的光线下,渐渐清晰。

是苏雨晴。

她看着他,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说什么,但林默已经听不清了。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席卷了他,世界在旋转、褪色。然而,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,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星辰,牢牢占据了他的心神——守护。不惜一切代价的守护。这不再仅仅是责任或愧疚,而是他林默,必须用生命去践行的誓言。

第十章守护之战

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林默的脸颊,试图将他从意识沉沦的边缘拉回。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左肩胛骨下方撕裂般的剧痛,像有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。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,在身下的泥泞中洇开一片暗红。视野模糊晃动,耳边村民愤怒的呐喊和急促的锣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混沌不清。

唯有那只按在他肩头的手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却异常坚定地试图按压住那不断涌出热流的伤口。他费力地转动眼珠,对上苏雨晴苍白的脸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、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清亮眼眸,此刻盛满了惊惶、恐惧,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崩溃的痛楚。

“林默!林默!你看着我!别睡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破碎而尖锐,穿透了雨幕和嘈杂,“按住!快帮我按住这里!”她朝着旁边嘶喊。

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迅速围拢过来。

“天杀的畜生!真下死手啊!”

“快!搭把手!把默哥抬起来!”

“雨晴丫头,药!止血药!”

混乱中,李老中医挤了进来,浑浊的眼睛扫过林默肩头的伤口,脸色凝重。“刀伤,很深!雨晴,你按着别松手!大壮,铁柱,小心点,把他抬到旁边干燥点的地方!快!我的药箱!”

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抬起,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,林默咬紧牙关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。他被安置在一处稍微避雨的茶树丛下,苏雨晴跪在他身边,双手死死压着他的伤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沾满了泥泞和刺目的鲜红。她的嘴唇紧紧抿着,眼神死死盯着那狰狞的伤口,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缝合。

李老中医迅速打开药箱,取出干净的布条和止血药粉。“丫头,松一下手,我上药!”

苏雨晴的手刚一移开,鲜血立刻又涌了出来。李老中医眼疾手快,将一大把药粉狠狠按了上去,林默身体猛地一弓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过去。

“按住!用力按住!”李老中医厉声喝道,同时用布条快速缠绕包扎。

苏雨晴再次用力按压上去,她的指尖冰凉,隔着湿透的衣衫,林默能感受到那剧烈的颤抖。他艰难地抬眼,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,看到她紧咬的下唇已经渗出血丝。

“树……”林默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的声音,目光艰难地转向那棵歪脖子老茶树的方向。

“树没事!你护住了!”旁边一个村民立刻喊道,声音带着哽咽,“默哥,那树好好的!根……根被刨断了不少,但主干你护住了!”

林默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,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——为那些被毁的茶苗,为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。

“这帮狗日的跑得快!不然非撕了他们!”大壮提着锄头,红着眼睛怒吼。

“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老村长陈伯拄着拐杖,老泪纵横,“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默娃子差点……差点就……”

“报警!必须报警!”有人喊道。

“报警?”栓子冷笑一声,指着地上黑衣人丢弃的铁锹和镐头,“没牌照的车,蒙着脸的人,这些破铜烂铁能顶什么用?他们有的是法子推得干干净净!上次毁苗的事,不也没下文?”

祠堂里那种绝望的愤怒再次弥漫开来,比雨夜的寒气更刺骨。

就在这时,林默忍着剧痛,用没受伤的右手猛地撑了一下地面,试图坐起来。苏雨晴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后背。

“别动!伤口会崩开!”她急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林默喘息着,额头上冷汗涔涔,但眼神却异常锐利,像淬了火的刀锋,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张面孔。

“报警……要报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但光靠报警……没用。他们敢来一次,就敢来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直到把茶园……彻底毁了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“他们怕什么?”林默的目光扫过村民手中亮着的手机屏幕,“他们怕光!怕被人看见!怕他们的丑事……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!”

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指向那些被暴力折断、踩踏的茶树,指向歪脖子老树下狼藉的泥坑,指向自己肩头渗血的绷带。

“拍下来!”林默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,“把我们茶园的惨状拍下来!把我这伤拍下来!把今晚发生的一切,都拍下来!发出去!发到网上!发到所有能发的地方!让外面的人都看看,宏远地产……是怎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强占土地,毁人家园,草菅人命!”

村民们愣住了,随即眼中燃起新的火焰。

“对!拍下来!曝光他们!”

“我手机像素高!我来拍!”

“我侄子在市里做自媒体,我这就发给他!”

一时间,手机镜头纷纷对准了满目疮痍的茶园,对准了林默苍白的脸和肩头的血迹,也录下了村民们愤怒的控诉。微弱的手电光下,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,写满了悲愤与不屈。

“光拍还不够。”林默喘息着,继续道,“陈伯,组织人,轮流值守,比以前更严密!特别是歪脖子树那里……树下……”他想起祖父日记里模糊的线索和梅信中的嘱托,心中疑窦更深,“那里……可能有很重要的东西。绝不能再让他们靠近!”

“放心!默哥!我们拿命守着!”大壮拍着胸脯吼道。

“还有,”林默的目光转向一直跪在他身边,沉默地帮他按压着伤口的苏雨晴,“雨晴……你是专家……茶园的价值……不止是茶叶……对吗?”

苏雨晴抬起头,雨水打湿的长睫毛下,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深夜,林默被安置在苏雨晴家相对干净的偏房里。李老中医重新处理了伤口,上了更好的金疮药,嘱咐必须静养。剧痛和失血让林默昏昏沉沉,但他强撑着不敢深睡,脑海中翻腾着茶园的惨状和村民愤怒的脸。

门被轻轻推开,苏雨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。她换下了湿透的衣服,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,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
她走到床边,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,没有看林默,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上。

“茶园的价值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却异常清晰,“当然不止是茶叶。它承载的是几代人的记忆,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风物,是一种……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。”

她顿了顿,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默:“硬守,能守多久?村民的热情会被疲惫和恐惧消磨,宏远的手段只会越来越狠。就算这次闹大了,他们暂时退却,下次呢?下下次呢?资本的力量,耗得起,我们耗不起。”
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
苏雨晴走到桌边,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,借着昏黄的灯光,快速勾勒起来。她的动作流畅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茶艺表演。

“抗争,需要新的武器。”她将画好的草图递到林默面前。纸上是一个简略的规划图:核心是那棵歪脖子老茶树和周围区域,标注着“古茶树保护区”;向外延伸是“传统制茶工艺体验区”、“茶文化展示馆”、“生态茶园观光区”;甚至还有“民宿”和“研学基地”的雏形。

“把茶园,变成‘南山茶文化生态保护区’。”苏雨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,“申请地方性文化保护,把它从待开发的‘地皮’,变成有法律保护的文化遗产。它的价值就不再是地产公司评估表上的数字,而是活着的文化,是乡愁的载体,是能吸引人、留住人、产生持续价值的‘活化石’!”

她指着草图的核心:“那棵歪脖子树,就是最好的历史见证!它经历过战火,庇护过乡邻,承载着秘密和记忆,它就是活的博物馆!围绕它,我们可以复原传统制茶工艺,展示茶道文化,让城市里的人来这里体验、学习、感受。茶园不再是等待被推平的障碍,而是能带动整个村子发展的金钥匙!”

林默怔怔地看着那张草图,又抬头看向苏雨晴。昏黄的灯光下,她清瘦的脸庞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不再是疏离的寒潭,而是燃烧着信念的火焰。这个方案,像一道撕裂黑暗雨幕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他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田。

守护,不再是悲壮的牺牲,而是充满希望的创造。

他因失血而冰冷的身体,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。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想要触碰那张草图,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
“这……能行吗?”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。

苏雨晴将草图轻轻放在他手边,眼神坚定:“事在人为。至少,这比用血肉之躯去挡铁锹,更有希望。”

窗外,雨声渐歇。漆黑的夜幕边缘,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灰白。漫长的黑夜,终于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。林默的目光从草图移向窗外,再落回苏雨晴的脸上,那因伤痛和疲惫而黯淡的眼底,一点点地,重新燃起了微弱却无比执着的火苗。

守护之战,有了新的方向。

第十一章媒体关注

晨曦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,将微光洒在南山村伤痕累累的土地上。泥泞的茶园里,折断的茶枝和翻起的土块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暴行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。歪脖子老茶树沉默地伫立着,虬结的枝干上,几道新鲜的砍痕触目惊心,树下被暴力刨开的深坑尚未填平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
林默靠在苏雨晴家偏房的床头,左肩的伤口在麻药退去后,重新开始隐隐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钝感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紧盯着窗外忙碌的村民。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狼藉,用竹竿和绳索加固歪脖子树周围的防护,同时,更多的人举着手机,从不同角度拍摄着茶园的惨状——折断的嫩芽、翻起的根须、泥泞中的血迹,以及林默肩头渗着药渍的绷带特写。

“默哥,视频都拍好了!大壮哥拍的你护树那段最清楚!”栓子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,但眼神亢奋,“我侄子那边已经收到了,他说素材太震撼,马上剪辑,中午前就能发出来!”

林默点点头,想抬手示意,左肩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让他闷哼一声,额上渗出冷汗。苏雨晴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,见状快步上前,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,眉头微蹙:“别乱动,伤口再崩开就麻烦了。”她的语气依旧带着一丝清冷,但动作却轻柔地扶他坐稳,顺手将一个软枕垫在他受伤的左臂下。

“谢谢。”林默低声道,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。昨夜她近乎崩溃的惊惶似乎已经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韧。他想起她提出的那个“南山茶文化生态保护区”的构想,心头微热。“雨晴,关于那个方案……”

“先喝药。”苏雨晴打断他,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没受伤的右手边,“方案需要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支撑材料,急不得。现在,让更多人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,才是当务之急。”

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,林默却觉得这苦味里带着一丝希望。他配合着栓子,用手机录了一段简短的视频。镜头里,他脸色苍白,声音因伤痛而沙哑,但眼神坚定:“我是林默,宏远地产的项目经理,也是南山村长大的孩子。昨晚,宏远地产雇佣不明身份人员,暴力毁坏南山茶园,甚至意图砍伐具有百年历史的古茶树。我试图阻止,被他们用铁锹砍伤。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,这是对文化遗产的野蛮破坏,是对我们家园的践踏!我们需要公正,需要保护这片承载着历史与记忆的土地!”

视频录完,栓子立刻发了出去。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窗外村民清理现场的细碎声响。等待的焦灼像无形的藤蔓,缠绕着每个人的心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中午时分,栓子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,提示音密集如雨点。

“爆了!默哥!爆了!”栓子激动得声音发颤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,“我侄子的号发了!‘资本暴力强拆?百年古茶园深夜遭袭,项目经理血染故乡!’标题够劲爆!视频……天哪,播放量在疯涨!评论……全是骂宏远的!”

他凑到林默床边,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。视频剪辑得极具冲击力:夜色中晃动的黑影,挥舞的铁锹,林默扑向古树的身影,飞溅的泥土和鲜血,村民愤怒的呐喊,以及最后林默苍白而坚定的控诉。评论区早已沸腾,愤怒的声讨、对宏远的口诛笔伐、对古茶树的关注、对林默伤势的关切……各种声音汇聚成汹涌的浪潮。

“不止我侄子!”栓子兴奋地划拉着屏幕,“好多本地资讯号、大V都转发了!‘城市发展观察’、‘老城记忆’……还有省台的民生栏目官微也转发了!他们留言说在关注!”

仿佛是为了印证栓子的话,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,紧接着是几声略显刺耳的喇叭声。老村长陈伯拄着拐杖,急匆匆地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:“默娃子,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几辆车,扛着摄像机、拿着话筒的,说是记者!”

林默和苏雨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媒体的关注,如同一把双刃剑。

很快,小小的偏房就被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记者挤满了。刺眼的闪光灯让林默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:

“林先生,您作为宏远地产的项目经理,为何会带头反对公司的开发计划?”

“您肩上的伤真的是宏远雇凶所为吗?有确凿证据吗?”

“宏远地产对此事有何回应?”

“关于这片茶园的价值,除了商业开发,您认为它还有什么特殊意义?”

“村民口中的‘古茶树’和‘文化传承’,具体指的是什么?”

林默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和面对镜头的眩晕感,尽量清晰地回答每一个问题。他展示了肩头的伤口,讲述了昨夜惊魂的经历,强调了歪脖子老茶树的历史价值——从战火中的庇护所到家族记忆的载体。他不再仅仅以一个项目经理的身份发言,而是作为南山村的儿子,作为这片土地记忆的守护者。

“茶园的价值,绝不仅仅是地产评估表上的数字。”林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但异常坚定,“它承载的是几代人的乡愁,是活着的传统工艺,是不可再生的文化根脉。宏远地产的暴力行径,不仅是对私人财产的侵犯,更是对文化遗产的亵渎!”

当记者追问到具体的保护方案时,林默的目光转向了苏雨晴。她一直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,此刻,在镜头和目光的聚焦下,她缓步上前,没有一丝慌乱。她拿出那张手绘的“南山茶文化生态保护区”规划草图,对着镜头,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,阐述了她的构想:以古茶树为核心保护区,复原传统制茶工艺,建立茶文化展示馆,发展生态观光和研学体验,让茶园焕发新的生机,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地标。

她的叙述条理清晰,目光沉静,那份专业和笃定,让嘈杂的房间渐渐安静下来。有记者忍不住将镜头对准了她和她手中的草图。

“苏小姐,这个方案听起来很美好,但如何落地?资金从哪里来?政策支持呢?”一位资深记者提出了尖锐的问题。

苏雨晴迎向对方的目光,坦然道:“事在人为。申请地方性文化保护是我们的第一步,这需要详尽的调研报告和专家论证。我们正在着手准备。至于资金和政策,我们相信,当这片土地的价值被真正看见,被社会广泛认同,总会有志同道合的力量汇聚而来。”

采访持续了近两个小时。记者们又去茶园实地拍摄了损毁现场,采访了愤怒的村民和老泪纵横的陈伯。当最后一辆采访车驶离村子时,夕阳的余晖已经给南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喧嚣散去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林默靠在床头,几乎虚脱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知道,舆论的闸门一旦打开,洪流便难以阻挡。

苏雨晴送走记者,回到偏房,默默收拾着被弄乱的桌椅。她的侧脸在夕阳的光晕里显得柔和而疲惫。

“谢谢你,雨晴。”林默由衷地说。没有她的方案,这场抗争可能还停留在悲情的控诉层面。

苏雨晴动作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磁性的男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:“请问,林默是在这里吗?”

林默和苏雨晴同时一怔。这个声音……

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、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。他面容儒雅,眼神锐利,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,目光扫过简陋的房间,最后落在床上的林默身上。

“周总?”林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来人正是他之前在宏远地产的顶头上司,分管项目开发的副总裁,周正阳。

周正阳的目光在林默肩头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难以捕捉。他脸上随即浮起关切的笑容:“小林,听说你受伤了,我特意过来看看。伤得重不重?”他的语气温和,带着上级对得力下属的关怀,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立场的对立。

林默的心猛地一沉。周正阳的出现,绝非探病这么简单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,牵动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但眼神却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。

“周总消息真灵通。”林默的声音里没有温度,“我这点伤,还劳烦您大驾光临?”

周正阳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,自顾自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姿态从容。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苏雨晴,微微颔首示意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一丝审视。

“小林,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你的能力我很清楚。”周正阳开门见山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南山村的事情,闹得很大。现在网上沸沸扬扬,对公司声誉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林默:“我知道你对这里有感情。公司高层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。我这次来,是代表公司,也是代表我个人,想和你,和南山村的乡亲们,谈一个解决方案。”
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苏雨晴站在阴影里,眉头微蹙,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。林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,他预感到周正阳接下来的话,将彻底搅动眼前这潭看似平静的水。

“宏远地产,”周正阳的声音清晰而缓慢,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“愿意放弃对南山茶园的整体开发权。”

林默瞳孔骤然收缩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放弃开发权?这怎么可能?宏远为了这块地,前期投入巨大,甚至不惜动用暴力手段!

周正阳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:“当然,是有条件的。”

第十二章灵魂拷问

周正阳的声音在简陋的偏房里回荡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轻易盖过了窗外村民收工的零星声响。他吐出“放弃开发权”几个字时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,连林默肩头的刺痛都变得迟钝了。

“放弃?”林默重复着,声音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。他紧盯着周正阳那张儒雅的脸,试图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。宏远地产,那个为了这块地不惜深夜派黑衣人挥舞铁锹的庞然大物,会主动放弃?这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
周正阳似乎很满意林默的反应,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上,姿态依旧从容,却释放出谈判桌上惯有的压迫感。“是的,放弃整体开发权。”他清晰地重复,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伫立的苏雨晴,最终落回林默脸上,“宏远愿意将南山茶园的核心区域——包括那棵歪脖子古茶树在内,完整保留下来,作为你们心心念念的‘文化保护区’的核心。”

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猛烈地撞击着胸腔。这听起来……太好了。好得不像真的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绷得紧紧的:“条件呢?”

周正阳嘴角的笑意加深,那是一种洞悉猎物心理的、带着掌控感的微笑。“小林,你是聪明人。宏远不是慈善机构,前期投入巨大,不可能血本无归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意味深长,“我们放弃核心区,但南山村外围,尤其是靠近省道的那片缓坡地,开发价值依然可观。宏远希望,能在那里建设一个配套的‘茶文化主题商业区’。”

“商业区?”苏雨晴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。她站在阴影里,脊背挺直,像一株峭壁上的青竹。

“对,”周正阳转向她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“苏小姐的方案很有启发性。但文化保护需要资金,需要人气,需要可持续的造血能力。一个集特色餐饮、茶品展销、休闲体验于一体的商业区,正好可以为保护区提供源源不断的客流和资金支持。宏远愿意投资建设,并承诺将商业区收益的一部分,反哺给保护区运营。这是双赢。”

他描绘的蓝图听起来逻辑自洽,甚至带着某种诱人的合理性。文化保护需要商业输血,这在当下并非罕见模式。但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他太了解宏远,太了解周正阳。宏远的地产项目,从来都是以利润最大化为核心。所谓的“茶文化主题”,最终只会沦为噱头,变成千篇一律的商业街,充斥着流水线生产的“特产”和喧嚣的游客。而紧邻保护区的开发,噪音、污染、人流,对那片需要静养的古茶园来说,无异于慢性毒药。

“双赢?”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周总,您所谓的商业区,规划范围有多大?离古茶树核心区有多近?建成后的车流、人流、光污染,对茶园生态的影响评估过吗?还有,”他猛地想起赵启明那份被撕毁的方案,“您承诺的‘放弃开发权’,合同条款里会不会又藏着‘化工配套’之类的附件?”

一连串的质问让周正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城府掩盖。“小林,你对公司的成见太深了。”他叹息一声,仿佛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下属,“具体细节,我们可以坐下来,和村民代表一起,慢慢谈。宏远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,希望平息风波,寻求合作。毕竟,闹下去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舆论的热度总会过去,但项目拖一天,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。村民们,又能耗得起多久呢?”

最后那句话,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向林默内心最深的忧虑。是啊,村民们的愤怒能持续多久?当生活压力重新袭来,当补偿款的诱惑再次摆在面前,这份同仇敌忾的团结,会不会在宏远软硬兼施的手段下分崩离析?周正阳不是在谈判,他是在展示一种令人窒息的现实——宏远有资本耗下去,而他们,没有。

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死寂。苏雨晴紧抿着唇,脸色苍白,她看向林默,眼神复杂。周正阳则气定神闲地坐着,仿佛在等待猎物最后的挣扎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默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:“周总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
周正阳似乎早有所料,他优雅地站起身,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当然。这么大的事,是该好好想想。我就在镇上等你的消息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深深看了林默一眼,“小林,别忘了,你曾经是宏远最优秀的项目经理之一。我相信,你能做出对公司、对村民、也对你自己……最有利的选择。”

周正阳离开后,偏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。苏雨晴沉默地收拾着周正阳用过的茶杯,动作有些重,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你怎么想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紧。

林默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,远处茶园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。“他说的‘双赢’,是裹着糖衣的毒药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靠近保护区的商业开发,最终只会毁了茶园的本质。而且,他吃准了我们耗不起。”

苏雨晴放下杯子,走到窗边,和他一起望向那片黑暗。“但他说对了一点,文化保护需要钱。单靠情怀和村民的守护,能撑多久?我的方案……确实还很空。”

“不,你的方案很好!”林默猛地转头,牵动伤口,疼得他吸了口气,但目光灼灼,“它指出了正确的方向。只是……我们可能需要更纯粹的开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,“但纯粹,往往意味着艰难。”

夜深了,苏雨晴去休息了。林默躺在床上,肩伤火辣辣地疼,周正阳的话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,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,像无数根针,刺得他无法安宁。放弃开发权?合作?双赢?每一个词都带着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陷阱。他想起自己撕毁评估报告时的决绝,想起村民大会上群情激愤的面孔,想起雨夜中扑向古树时那不顾一切的冲动……可周正阳轻描淡写的一句“耗不起”,就将所有热血浇得冰凉。

他猛地坐起身,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绷带。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他需要空间,需要……那片土地本身。

忍着剧痛,林默悄无声息地下了床,摸索着穿上外套。左臂几乎无法用力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挪出偏房,穿过寂静的院落。夜色深沉,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。他避开村中的小路,沿着田埂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茶园。

越靠近茶园,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、断枝和淡淡药水味的独特气息就越发清晰。月光惨淡,勉强勾勒出茶园的轮廓。白日里被记者踩踏、被村民清理过的地方,依旧一片狼藉。折断的茶枝无力地垂着,翻起的土块在月光下呈现出冰冷的灰黑色。而最刺眼的,是那棵歪脖子老茶树。虬结的枝干上,昨夜被铁锹砍出的新鲜伤痕,像几道狰狞的黑色裂口,无声地控诉着暴行。树下那个被暴力刨开又草草填上的深坑,依旧像一个丑陋的疮疤。

林默踉跄着走到树下,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,缓缓滑坐在地。泥土的湿冷透过衣裤渗入肌肤,肩头的伤口在夜寒的刺激下,痛感更加尖锐清晰。他仰起头,望着老树在夜空中张牙舞爪的枝桠,像在祈求某种指引,又像在无声地质问。

祖父的面容,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。不是照片上那种带着时代印记的严肃,而是林默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——就在这棵树下,祖父粗糙的大手包裹着他小小的手,教他辨认茶叶的嫩芽。

“默娃子,你看这茶,”祖父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,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,“它生在土里,长在风里雨里,被摘下来,炒,揉,晒,再被滚水一泡……这一辈子,苦过,痛过,最后才能把最好的味道,一点点地,回甘给你。”

林默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树干上那道最深的砍痕,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他仿佛又看到祖父布满老茧的手指,在炒茶的大锅里沉稳地翻动,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,滴进炽热的铁锅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转瞬即逝。

“人呐,有时候就跟这茶一样。”祖父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不经点事,不受点难,就活不出那个味儿来。但有一点,根不能丢。根丢了,再好的味道,也是浮的,是假的。”

根……

林默的心猛地一缩。宏远的“合作”,周正阳的“双赢”,许诺的保留核心区,描绘的商业蓝图……这一切,不就是要他们交出南山村的“根”吗?用外围的开发换取核心的保留,看似让步,实则是在根脉上嫁接一个不属于它的、汲汲营营的商业怪物。当游客的喧嚣取代了采茶的宁静,当千篇一律的商铺取代了飘着茶香的农家小院,当古茶树成为商业街招揽顾客的背景板……这片土地的灵魂,那些沉淀在茶香里的记忆,那些祖父视若生命的“根”,还在吗?

他想起苏雨晴眼中对纯粹保护的执着,想起李老中医提起茶园时浑浊的泪水,想起村民们面对暴力时同仇敌忾的怒吼……他们守护的,从来就不只是几棵茶树,一块地皮。他们守护的,是生养他们的土地的记忆,是生活的本来面目,是那份与自然、与传统血脉相连的“根”。

周正阳说得对,他们耗不起。但妥协了,他们就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灵魂。

一阵夜风吹过,茶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叹息,又像是低语。林默靠着冰冷的树干,闭上眼睛。肩上的伤口依旧疼痛,心头的迷雾却在剧烈的撕扯中渐渐散去。祖父的教诲,如同黑暗中的灯塔,穿透了利益的迷雾和现实的困局。

他明白了。

守护,不是固步自封的拒绝,也不是委曲求全的妥协。守护,是找到那条让根脉得以延续、让记忆得以鲜活、让生活得以继续的道路。也许艰难,也许漫长,但唯有如此,茶香里的记忆,才不会成为博物馆里冰冷的标本。

他缓缓睁开眼,望向东方天际。那里,墨黑的天幕边缘,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灰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第十三章新的开始

天边那抹灰白,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淡墨,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夜的浓稠。林默背靠着歪脖子老树粗糙的树干,肩头的伤口在晨露的凉意中阵阵抽痛,但这痛楚却异常清晰地锚定着他的意识。一夜的挣扎与拷问,如同暴风雨后的茶园,狼藉中透出一种洗练过的澄澈。

祖父的话语,“根不能丢”,像烙印般刻在心头。周正阳描绘的“双赢”蓝图,此刻在他脑中褪去了诱人的糖衣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——那是以牺牲茶园的灵魂为代价的苟且。他不能接受。守护,不是固守,而是寻找让根脉延续、让记忆鲜活的道路,哪怕这条路荆棘密布。

他扶着树干,艰难地站起身。晨曦微光中,茶园的伤痕触目惊心:折断的枝条无力垂落,翻起的泥土裸露着新鲜的伤口,填埋的深坑边缘还散落着零星的碎石。但就在这片狼藉之中,他看到了。看到那些未被彻底摧毁的茶树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着残存的叶片,带着一种沉默的坚韧。看到露珠在蛛网上凝结,折射出第一缕微弱的晨光。看到一只早起的雀鸟,落在不远处一根幸存的枝桠上,歪着头,发出清脆的啼鸣。

生机,从未真正断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混杂着泥土、草木清香和淡淡药水味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冽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微明的天色中显得有些刺眼。找到周正阳的号码,没有丝毫犹豫,他按下了拨号键。

电话接通得很快,仿佛对方一直在等待。

“小林?”周正阳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以及掌控节奏的从容,“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林默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像这清晨的空气,冷冽而清晰:“周总,感谢宏远的‘诚意’。但茶园的核心区,连同它承载的一切,不是可以分割、可以交易的筹码。外围的商业开发,无论包装得多好,最终都会侵蚀这片土地的根脉。我们拒绝这个方案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周正阳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只是那从容里掺进了一丝冷硬:“小林,你要想清楚。拒绝宏远的合作,意味着什么?舆论不会永远站在你们这边,村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宏远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,而你们……耗不起第二次‘意外’。”

“耗不起的,是宏远的声誉。”林默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,“昨晚村民自发组织的巡夜队,已经拍下了可疑车辆在省道附近徘徊的照片。如果茶园再有任何‘意外’,这些照片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所有关注此事的媒体邮箱里。周总,宏远耗得起金钱,但耗得起一次次被钉在耻辱柱上吗?”

他顿了顿,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,继续道:“至于村民,我们耗不起的是时间,但不是守护的决心。我们耗不起的,是让这片土地的记忆被商业的喧嚣淹没。所以,宏远的任何方案,只要涉及对茶园本质的损害,我们一概拒绝。”

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。林默几乎能想象周正阳此刻紧锁的眉头和阴沉的眼神。过了许久,才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:“好,很好。林默,你让我刮目相看。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。”电话被干脆地挂断。

林默放下手机,感觉肩头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。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,混杂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在他胸中激荡。他赢了第一场,虽然只是口头上的拒绝,但意义重大。他守住了底线。
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

林默转身,看到苏雨晴站在几步开外。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,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
“雨晴……”林默有些意外,更多的是愧疚。昨夜他独自离开,想必让她担心了。

苏雨晴没有走近,目光扫过他肩头渗血的绷带,眉头微蹙,但语气却很平静:“我猜你就会来这里。周正阳那边……”

“拒绝了。”林默打断她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的释然,“彻底拒绝了。”

苏雨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些许。她走上前,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他:“这是我连夜整理的。关于‘南山茶文化生态保护区’的详细构想和初步实施计划。包括核心区保护细则、传统制茶工艺的恢复与传承、生态种植推广、研学体验设计……还有,如何申请地方性文化保护名录,争取政策和资金支持。”

林默接过文件夹,沉甸甸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,条理清晰,图表详实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方案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血和承诺。

“资金……政策……这些难题……”林默抬头,看向她。

“我知道很难。”苏雨晴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但并非不可能。我们可以先做起来,从最小处着手。恢复几垄老品种茶树的种植,组织村里的老人教年轻人手工制茶,把李老中医家的堂屋改成一个小型的茶文化展示点……一点一滴,让保护区的概念落地生根。同时,我会动用我所有的关系,联系非遗保护机构和高校研究团队,争取学术支持和项目申报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我知道,我之前……有些固执。只想着纯粹的守护,忽略了现实的困境。但你的坚持让我明白,纯粹的守护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要在现实中开辟一条新的路。这条路,需要我们一起走。”

林默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,那里有疲惫,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破晓般的希望和决心。昨夜困扰他的关于“纯粹”与“艰难”的迷茫,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文件夹,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。

“不是一起走,”他纠正道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是并肩作战。”

苏雨晴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,没有抽回。一丝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,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昨夜无形的隔阂,在这晨光熹微的茶园里,在共同的信念面前,悄然冰释。

几天后,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。没有宏远代表光鲜的PPT,没有激昂的口号,只有林默站在一张旧木桌前,桌上摊开着苏雨晴那份厚厚的计划书。

“乡亲们,”林默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宏远的‘合作’,我们拒绝了。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合作,是让我们交出南山村的根!”

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,有担忧,有疑虑,也有赞同的低语。

“拒绝,不是结束,是开始!”林默提高了声音,“我们拒绝被资本裹挟的未来,我们要自己创造未来!苏老师为我们规划了一条路——把我们的茶园,我们的茶文化,变成真正受保护的、能养活我们、也能传给子孙后代的‘南山茶文化生态保护区’!”

他拿起计划书,开始详细讲解其中的内容:如何划分核心保护区和生态种植区,如何恢复传统工艺,如何开发研学体验吸引真正热爱茶文化的人,如何一步步申请政策支持……他讲得并不华丽,甚至有些磕绊,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,描绘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图景。

苏雨晴站在他身侧,适时补充着专业细节,解答村民关于技术、销路的疑问。她的声音清晰冷静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
“听着是挺好,”人群里,栓子叔挠着头,“可这……这得多少钱啊?啥时候能见着回头钱?我家小子还等着钱娶媳妇呢……”

“栓子叔问得好!”林默没有回避,“启动资金确实是大问题。但我们可以分步走!第一步,不需要大钱!我们先把核心区保护好,把歪脖子树周围的地整饬好。苏老师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,答应免费给我们做土壤改良和病虫害防治指导!我们自己动手,恢复几垄老品种茶树!李伯,您不是一直念叨着老手艺要失传了吗?您带个头,在祠堂开个班,教年轻人炒茶!我们第一批手工茶,我负责去找销路,卖给真正懂茶、爱茶的人!价格,绝对比卖给宏远那些批发商高!”

他环视众人,目光灼灼:“钱,我们一点点挣!路,我们一步步走!但这条路,是我们自己的路!不用看别人脸色,不用怕半夜有人来砍我们的树!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知道,南山村的茶,不仅长在土里,更活在我们的手里,我们的心里!”

他的话点燃了人群。李老中医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我老头子第一个支持!祠堂那间偏房,腾出来!我那些炒茶的老家伙什,都拿出来!”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喊起来:“算我一个!我跟我爹学过点!”“保护自己的东西,出力气怕啥!”

希望的火种,在祠堂前的空地上,在村民们或激动或犹疑但最终被点燃的眼神中,开始燃烧。

会议散去后,林默和苏雨晴并肩走向茶园。阳光正好,洒在刚刚清理过的土地上。他们来到那棵伤痕累累的歪脖子老树下。

“你看那里。”苏雨晴忽然指着树干靠近根部的一处地方。

林默蹲下身,凑近看去。在昨夜那狰狞的砍痕下方,一处不起眼的树皮缝隙里,一点极其微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,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。那是一枚新芽。它那么小,那么脆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,固执地从饱经摧残的老树躯干上萌发出来,迎着阳光,微微颤动。

林默屏住了呼吸。他伸出手指,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点新绿,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、属于生命的凉意。他抬起头,看向苏雨晴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的眼眸亮如星辰,嘴角噙着一抹安静而充满力量的笑意。

新芽在古老的枝干上萌发。记忆在守护中延续。而希望,正沿着他们刚刚踏出的、布满荆棘却也充满生机的道路,向前伸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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