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回望(2/2)
于是他回应道:“应该不是吧,我觉得阿吉娜这样子应该和青春期没关系,她只是天性有些调皮罢了。”
这是阮望的真实想法,作为一只特殊的孽种,跳脱、调皮一点很正常。
但是,阿洁莉卡脸上的焦虑更深了。
“不不不,阮先生请您听我说,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!”
见阮望似乎不以为然,她心底终于鼓起勇气,郑重地凝视向阮望的双眼。
“我知道,您与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您的阅历和见识远超于我,可是……即使强大博学如您,也可能存在不擅长的领域,不是么?”
阮望:“比如带孩子?”
阿洁莉卡点了点头,轻咬下唇斟酌片刻,问道:“恕我冒昧问一句,阿吉娜现在是您独自抚养吗?她的母亲……”
“呃……”这可把阮望问住了。
孩子母亲?
若论血缘伦理,阿吉娜应该是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“母亲”的,她现在的人类外表虽然有其来处,但“隔空遗传”不算真正的遗传,那叫盗用肖像!
毕竟再怎么胡扯,阮望也说不出“她大概有三个妈,一个是我爱人,一个是我秘书,一个是我的可爱刀娘”这种话,太乱来了!
于是。
阮望的沉默落在阿洁莉卡眼里,就变成了难以言说的纠结,变成了家里的那本难念的经……她心中有了答案。
同时,她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!
单亲家庭导致的情感失衡与教育问题,这些年她目睹过太多了。
她再次看向阮望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:“阮先生,虽然我人微言轻,但恳请您考虑一下我的想法,这对阿吉娜真的很重要。”
“关于青春期的知识想必您都了解,我就不赘述了,而阿吉娜现在的年龄,正处在这个关键阶段。”
“许多人认为,青春期孩子最大的变化是叛逆,但这过于片面,现实情况往往要由许多因素决定。”
阿洁莉卡循循道来:
“处在青春期孩子,身心无时无刻不在快速成长,而膨胀的自我认知常与弱小的身份感产生冲突,在他们扩大自我认同边界的时候,若是遭遇来自家庭或环境的阻力,尚不成熟、力量弱小的他们只能通过‘叛逆’这种鲁莽的方式进行反抗。”
“想要化解这种叛逆,最好的方法是积极倾听、鼓励沟通、建立信任,减少孩子探索外界时的阻力。”
这番分析颇为到位,阮望点了点头,仍用确定的语气说:“但阿吉娜…应该不算叛逆吧?”
阿洁莉卡抿了抿唇,深吸一口气道:“是的。阿吉娜她……比我见过的所有同龄孩子都要成熟,而且我也能感觉到,她完全没有受到外界阻力的困扰。”
说话间,她脑海中浮现阿吉娜的模样。
虽然相识仅仅半天,但这位这位时而过分安静、有时又故意恶作剧的小姑娘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,从那对赤红的眼眸里,她捕捉不到普通孩子对世界的好奇,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漠然。
这样的眼睛,通常只会出现在看淡了风云的老人,或是顿悟了人生的哲人身上。
可是,如若去掉那层漠然呢……
阿洁莉卡看向阮望的眼睛——这对“父女”真的很像呢,就连眼底瞳孔的细微纹路,都像是对照着刻出来似的。
舒了口气,她收回飘散的思绪。
接着继续说道:“阮先生您知道吗,作为父母,有时候太优秀也不好哦,反而会成为一种负担。”
阮望眉头微蹙,指向自己:“你是说我?”
“对呀,您所在的高度,离阿吉娜……太过遥远了!”
阿洁莉卡将双掌轻轻合拢,虚托着掌心,说道:“试想这是一汪小池塘吧——阮先生,将孩子比作游鱼的话,身为父母的我们便是这片池塘。”
“池塘滋养了鱼儿,也框定了它们生存的边界,随着鱼儿长大,向往自由的天性会驱使着它们向外探索。”
“有的池塘太小,鱼儿刚启程便搁浅岸边,遨游的梦想受挫,于是它们反抗、挣扎。”
“可…若是池塘太大了呢?”
“鱼儿唯有触碰到边界,用游迹丈量了池塘的宽广,才算获得了池塘的认可,才真正拥有了选择飞跃或是折返的自由!”
“边界遥不可及,鱼儿便永远得不到认可,筋疲力竭后,它能做的……便只有绝望地跳出水面,溅起水花,向世界证明自己存在!”
阿洁莉卡说到这里,目光深深地望向阮望,仿佛在说——你就是那个令人绝望的大池塘,浩瀚无垠,令人绝望。
“……”
阮望眉头微皱。
他不是听不得教训的人,所以他开始反思——自己和阿吉娜之间,真是如此沉重的关系么?
不对吧,至少不像吧?
不等阮望整理结论,阿洁莉卡舒了口气,又话锋一转道:
“阮先生您知道吗,在教孩子学步时,知道如何引导可是很重要的,聪明的父母懂得放手,就像这样——”
她双手分开,掌心朝上作出搀扶的动作,同时膝盖微微蹲下:“保持一个手掌的距离,用动作和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我们的脸和手掌上,跟随他们的步伐缓缓后退,不去搀扶,也不要去矫正姿势,让他们自己掌控平衡……”
她演示的动作娴熟自然,如同重复过千百次。
“然而,放手不等于放任不管,有些父母缺乏耐心,一下子退开了十步、二十步,只在远处呼唤孩子跟上……”
阿洁莉卡直起身,视线投向阮望,又似穿透了他,落在他身后的阿吉娜身上。
“当距离遥不可及,孩子摔了又摔,竭尽全力也抵达不了时,他们就会坐地上大哭——以寻求父母的关注和安慰。”
“阮先生,阿吉娜的‘哭声’,您听见了么?”
阮望:“……”
相比第一个比喻,这第二个比喻更加直白了,而且依然生动形象,阿洁莉卡希望能在不冒犯阮望的前提下,传达自己的观点。
她的心思不可谓不巧妙。
阮望不是傻子,哪能不懂。
池中之鱼渴望得到池塘的认可却力不从心,蹒跚学步的幼儿无力抵达过于遥远的目标,只能通过溅起水花(使坏)或是哭泣(撒娇)的方式,来引起自己注意。
就如她说的,父母太优秀有时候也不是好事,伟岸身影下的孩子,常常走不出“自我认可”的牢笼。
不过…
阮望依然在想,用这种比喻来形容自己与阿吉娜,是不是不太合适?
阿洁莉卡说得很好,可她不知道,阿吉娜并不是阮望真正的女儿,她甚至都不是人类!难以用人类女孩的常识去看待。
误会层层加码,挺让人尴尬的……
这么想着,阮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随即朝阿洁莉卡露出微笑。
“我明白了,阿洁莉卡女士,谢谢你的提醒,我会注意……”
阮望的话音戛然而止,因为他发现阿洁莉卡的脸色骤变,看向他的眼神黯淡下去,仿佛……浸满了悲伤。
阿洁莉卡不会读心术。
可是,与阮望脸上同样的表情,这二十年来,她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。
“阮望先生,我知道,您并未真正相信我的说辞,我也知道,一个未曾体味骨肉亲情、未曾身为人母的人,没有资格对您的教育方式指手画脚,您的眼界与见识远非我能想象,您能容忍我这一厢情愿的倾诉,已经是我不敢奢求的信任……”
“可是…我仍是要请您正视我的冒犯!”
她紧咬着下唇,声音嘶哑间,眼角渗出了一抹泪光:“请您…请您照看一下那颗羞于启齿、渴望呵护的少女心吧!若您不肯回望,我怕她徒劳一生也追不上您的脚步啊!”
这几句话,阿洁莉卡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吼出来的。她深深低下头,恐惧让她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即便阮望一直以温和示人,但冒犯强者……永远都需要勇气!
阿洁莉卡紧闭着眼,指尖发凉,不断冒出后悔的念头。
天哪!
她也不明白,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,为了一位仅有谋面之缘的女孩,竟敢擅自揣度一位神秘强者的心思,在被婉言拒绝后还敢二次出言冒犯!
连马格纳斯都说,他看不透这位的深浅,实力绝对远强于他……自己一介凡人,怎么敢指着鼻子教人家带孩子的?
一定是昏头了吧!
恐惧在心底蔓延,阿洁莉卡很快感觉双脚失去了知觉,仿佛血液都已凝固。
时间一秒一秒流逝,每一声心跳,都像催命钟声般震耳欲聋……
然而……
“谢谢你,阿洁莉卡女士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一双温暖而宽大的手掌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,动作柔和却带着磅礴的力量,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恐惧。
“你说得对,是我愚钝,被一叶障目了,“阮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,”学会回望…确实很重要。”
他将阿洁莉卡稳稳扶起。
然后…
深深地鞠了一躬!
“我为自己之前的轻视向你道歉,对不起,”阮望的声音诚挚而铿锵有力,“阿洁莉卡女士,你毫无疑问是一位伟大的母亲,容我感谢您的赐教!”
阿洁莉卡……彻底呆住了。
这发展是不是哪里不对?
……
阮望不是被阿洁莉卡说服了。
事实上,他与阿洁莉卡之间,思维从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然而,阿洁莉卡最后那番肺腑之言,也确如一道惊雷,点醒了他!
早在刚见面时,他曾怀疑过阿吉娜的身份,怀疑她刻意接近、亲近自己的动机。在自以为勘破真相后,他便渐渐卸下了警惕。
因为他认定,即便阿吉娜真是一只“孽种”,她也是无害的。
可他却疏忽了一点。
阿吉娜的目的很好猜,意图昭然若揭,无非是通过卖萌贴贴,博取他的好感与亲近。
那么…洪远呢?
若说阿吉娜的出现与洪远毫无干系,阮望是绝对不信的!那么,洪远的目的又是什么?
总不能是担心他此行孤单,所以送只小可爱,来陪他解闷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