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将心比心,理应如此(2/2)
“挺起腰,老堂主也在看。”
胡桃身子一僵,看了钟离一眼,随后将腰直直挺起。
看着胡桃娇小的背影,钟离不禁想起当初和老者的对话。
往生堂的职责,它更像是一场“共同搬运”——搬运的不只是遗体,还有生者心里那块突然塌下来的部分;搬运的目的地不是坟地,而是“我以后想起他,不再只有撕心裂肺,也能有一点温乎”的那个位置。
在最后的送别中能把这段路陪稳、陪直、陪到让人敢回头,就是送葬服务最朴素也最艰难的价值。
看着老人的棺木被缓缓被泥土掩盖,胡桃缓缓闭上了眼睛,肩膀颤抖着,听着旁边嘈杂的掩埋声,泪水从脸庞缓缓滑落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她又要一个人了。
在送老人入土为安之后,胡桃整个人开始变得孤僻起来,也开始不太爱说话,面对往生堂的事务,总是心不在焉的,有时堂内一坐就开始了发呆,一发呆就是一下午。
那模样,像极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,无论外界发生什么,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,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安静的像一个没有接触的幽灵,空灵且幽静。
看着这样的胡桃,钟离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担心,因为他知道。
沉默,沉默,不是在沉默中爆发,就是在沉默中致郁。
对于胡桃的情况,钟离也进行了劝阻安慰,胡桃只是默默点头,并没有说什么。
直到一天夜里,钟离在处理完往生堂的事务路过老堂主的生前的屋子时,发现里面一阵哭泣声传来。
借着月光望去,只见一道纤细的背影半跪在床边,整个身躯微微颤抖,一阵阵呜咽声从其中发出。
钟离轻推门而入,吱呀一声像是开关一般,哭泣声戛然而止,那道身影迅速抬手抹了两下脸颊,转身看向那推门而入的身影。
“是钟离客卿呀,有什么事吗?”,胡桃勉强打起一丝笑容故作镇静道。
钟离眼中,那笑容和平日一样让人觉得讨喜,只不过此刻泪光和眼中强忍的悲伤,却让人没来由有些疼惜。
“如果伤心了,想哭就哭吧。”,钟离
胡桃一愣,转而笑道,“你在说什么?没事儿,我没事啊。”,她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,似乎是被人戳穿心思强忍的镇定。
钟离轻叹一声,来到她的身边,蹲下身,静静看着她,“你这样,老堂主看见了也会心疼的。”
面对钟离那关切的眼神,胡桃摇摇头,强内心的悲痛笑道,“没关系,我现在已经长大了,我长大了,爷爷看见了一定很开心的。爷爷开心,我也开心,我哭什么……哭什么……”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呜咽起来,泪水忍不住从她的脸庞不断滑落。
她将头转向一旁。不想让钟离看到她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这可不是身为一个大人该有的样子。
而且钟离这家伙实在是太坏了,明明她都已经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,但是他非得提起爷爷,害得她又控制不住了。
钟离抓住她的肩膀,目光直视着她,“那你觉得他希望看到现在的你吗?”
胡桃本就强忍的泪水,听到这句话,仿佛洪水泄了闸口一般,倾泻出来。
“希望,不希望,除了这样,我还能怎么做!?”
“钟离你告诉我,我还能怎么做!?我还能怎么做……”,胡桃吼问道。
看着陷入悲伤的胡桃,钟离没有多言,只是抚摸着她的脑袋。
他知道,或许让胡桃独自一个人尽情哭泣比较好,但是那种方式只是治标不治本,根本所在,还是胡桃的心结,她不敢面对,归根到底,她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啊。
胡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声响彻整个屋子,看着眼前的钟离,胡桃道,“钟离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!虽然我已经想了好多遍,但是当它真的到来了,我真的有些无法接受!”
此刻平日里仿佛若无其事的小姑娘,此刻哭撕心裂肺。
“说实话,当初那天夜里,我就已经做好了失去爷爷的准备,但是等真的来临了,我还是无法接受!我是一个懦弱的人,我害怕自己一个人,我也害怕从今以后起床以后再也没有人叫我小桃,而晚上回来家就只剩下那些冰冷的物件,被子都是冷的,一点温暖都没有!”
那种感觉,她已经体会过很多遍了!
得到了再次失去,那种感觉,才是痛彻心扉!
今天她路过这间屋子,虽然心里已经清楚的知道了答案,但是她还是想来看一看,但是来到这张冰冷的床铺面前,感受着毫无温度的被褥,她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。
“放心,今后有我在的。”,钟离轻声安慰。
胡桃拼命摇摇头,“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,所以我只能让自己变得长大,这样你们就不会把我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,这样,哪怕是爷爷看见了,也会觉得我长大了,可以放心离开。这不也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嘛!?”
当初白术和钟离的脸色,她就已经知道了一切。他们还真的以为她胡桃是那种三岁小孩子吗?她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。但是她也知道两人这是为了她好,不想让她伤心。
当时的她,真的抱有一种幻想,想着不去管自己理性的想法,就这么沉溺在这善意的谎言中,因为她也真的希望爷爷能在她的照顾下,身体变得越来越好。所以她欺骗自己,不愿意去相信那个残酷的答案,就这么自愿堕落,让自己麻木在只要用心照顾爷爷就一定可以恢复从前的美好童话里。
她经常外出,只是为了让自己分心,分心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,这样,她的心里才能更好的照顾爷爷。至少她是这么想的。
可是现在看来,似乎是她错了,错的很离谱,彻彻底底。
她早就该接受现实的,这本就是身为一个大人该有的模样,不是吗?
她在成长,成长为一名不靠爷爷也可以运转往生堂的堂主了,这难道不好吗?
成长的代价总是需要失去一些什么,不对吗?
可是,可是……
这代价,她似乎有些难以接受,实在是太大了
她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曾体会过,就像当初那般。
当初失去父母一般,不知道什么是分别和伤心,无忧无虑的,多好啊。
可是她不能,不能!
她是胡桃,是爷爷寄予厚望的的孙女,是往生堂的新一任堂主。就算为了往生堂,她也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去
这次去无妄坡之前,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,因为历代往生堂堂主都是这样——逝世后并没有灵魂停留,也没有任何遗留,就仿佛不曾存在过。这是身为往生堂堂主的责任,也是宿命。
但是她依旧去了,因为她愿意去相信那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。而且爷爷那么温柔的人,一定会和她心有灵犀,也不会放心留她在这个世间孤孤单单的。
可是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留下。
当时她甚至不理解而且气愤,气愤爷爷为什么这么狠心,狠心丢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这个世界上,气愤爷爷为何没有一点遗憾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走了。
走了,走到一个,她再也见不到的地方。
后来的胡桃没有哭,因为她是往生堂堂主,不能哭,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哭泣
胡桃捂着双手捂脸,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缝隙滑落,一颗颗滴在冰冷的地板上,在月光的照耀下,飞溅起点点光华。
钟离将其轻拥进怀中,轻声道,“相比于那些,老堂主可能更希望你开开心心的长大吧……哭吧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……”
钟离轻拍着胡桃纤细的后背,却发现那后背尚且稚嫩,然而胡桃最近的表现,甚至有时都让他忽略了对方尚且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孩子。
这种做法并不好,早熟往往都会晚熟。
但现在的胡桃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,一个可以情绪发泄且没有过多反馈的树洞,他能做的唯有陪伴。
哭声缓缓停歇,钟离感受着怀中小姑娘的动静,就要松开,似乎是感到这即将远离的动静,怀中的胡桃轻拉一下钟离的衣服,声音有些委屈,“别动……”
钟离就这样保持姿势,等待许久。
胡桃轻轻松开了钟离的衣服,有些抽吸的小鼻子,暼了一眼钟离怀中大片的湿润,神色飘忽开口道,“刚刚谢谢你了钟离,你的衣服,我会赔给你的。”
胡桃的脸有些发烫,刚刚只顾着发泄情绪,并没有想那么多,但是现在想起来,很尴尬的好不!真是丢死人了。
钟离轻笑一声,“以普遍理论而言,堂主有难,身为客卿伸以援手,这不是应该的嘛。”
听到这话,胡桃小脸有些鼓鼓的,“钟离,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哎。”
什么叫,堂主有难,客卿理所当然应该帮忙?
那如果她不是堂主,他也不是客卿,他就不帮忙了嘛?
合着不是因为是她才帮忙的,而是因为是堂主和客卿?
钟离看着有些郁闷的胡桃,仿佛又有些看到了当初的那个活泼的胡堂主。
现在才有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样子啊。
就在钟离有些欣慰之际,胡桃偷偷回眼,看着钟离有些呆呆的样子,心里没来由的一暖,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砸中,随即又感到有些好笑。
钟离这个人,平常看起来默不作声的,冷冰冰的,而且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,恨不得远离他一样。
但谁能想在关键时候对方反而没有像往常一样,反而陪她到底,没有弃她而去。
当初她大半夜的回来,对方二话没说对自己就是倾心照顾,这么想起来,原来还有人会等她啊……
将心比心,理应如此。
钟离见胡桃已经缓和了许多,开口道,“我想,老堂主还是希望你能够真正做自己,而不是因为某些事情而强行长大。以后不用那么拼搏,也有我在呢。”
见胡桃点头,钟离就打算起身离去,一股拉力传来。
原来是胡桃的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在钟离疑惑的目光中,胡桃脸色几经变换,最终抬头有些不确定问道,“刚刚你说的话还算数吗?”
“哪句话?”
“就是,就是今后你都会在……”,胡桃轻声喃喃。
钟离回想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,有些调侃道,“如果往生堂有饱饭吃的话,我为什么要走呢。”
胡桃抹了一把眼泪,笑道,“客卿,你放心,还要有我一碗饭吃,就有你一个碗刷!”
钟离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给逗笑了,“新任堂主就是这么对待刚帮助完她的客卿的?”
胡桃眉眼间忧愁消失不见,转而亮亮的,“胡堂主的往生堂就是这么的淳朴!如何?”
钟离点头,胡桃眉眼弯弯,站起身,伸出一只手,“客卿,以后还需要你多多指教了。”
月光下,新任堂主向她唯一的客卿伸出手,两只手一拍即合,一大一小两个剪影在月光下被拉的老长。
这不仅仅是因为钟离当初在她无助的时候,伸以援手,更重要的是,胡桃在他身上寻找到一种两人相同的品质和底色,那就是——孤独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