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平凡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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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林站在那座山头上,看着山下那片村庄。
不是以前那个村子了。以前那些破旧的土坯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黛瓦的院落,一进一进,整整齐齐。村口那两棵老槐树还在,比记忆中粗了一圈,树冠遮天蔽日,像两把巨大的伞。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正在下棋,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,不时发出几声笑。
通往村里的那条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,一块一块,铺得很平整,走上去不会硌脚。路两边种着柳树,枝条垂下来,风一吹,轻轻摇,像姑娘的长发。田里的庄稼长得好,稻子正在抽穗,绿油油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阿苔站在他旁边。她的刀还挂在腰间,刀鞘上的麻绳又换了一根,新新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她的手按在刀柄上,和以前一样,但没有握紧,只是轻轻搭着。
“就是这里?”
柳林说:“就是这里。”
阿苔看着山下那片村庄。那些青砖黛瓦的院子,那些整整齐齐的田地,那些在树下下棋的老人,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子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变了。”
柳林说:“变了。”
阿苔说:“你不回去看看?”
柳林摇了摇头。“不回去了。”
阿苔没有再问。她知道,那个皇帝不是他,是他留下的一具分身。那具分身替他坐在龙椅上,替他批奏章,替他见大臣,替他管这个天下。而真正的他,站在这里,站在这个他当初起事的地方,站在这个他从一个逃犯变成川蜀之主的地方,站在这个他一步一步走到天下之主的地方。他回来了,但不是回来当皇帝的。是回来当老百姓的。
苏慕云走过来。她手里没有握矛,那柄矛被她插在身后的地上,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了,像一根普通的铁棍。她站在柳林身边,看着山下那片村庄,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些地,是荒的。”
柳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村子东边有一大片荒地,长满了杂草,高的齐腰,矮的没脚。那些草已经枯了,黄灿灿的,在风里摇。荒地很大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,少说也有几百亩。
柳林说:“开出来。”
苏慕云看着他。“开出来?”
柳林说:“种地。”
苏慕云没有说话。她是先锋将,打过无数仗,杀过无数人,从神国穹顶杀到域外虚空,从域外虚空杀到灯城,从灯城杀到这个中千世界。她从来没有种过地。但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红药走过来,酒壶挂在腰间,壶里装着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白开水。她看着那片荒地,笑了。
“我也种。”
冯戈培走过来,刻刀收在袖中,刀刃上那两个字“青衣”亮着。它看着那片荒地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土。土是黄的,干干的,捏在手里就碎。
“这地,得先翻。”
柳林说:“嗯。”
冯戈培说:“翻了,还得施肥。”
柳林说:“嗯。”
冯戈培说:“施了肥,还得浇水。”
柳林说:“嗯。”
冯戈培站起来,看着那片荒地。它跟了柳林三万年,布过无数防线,刻过无数名字,算过无数卦象。它从来没有种过地。但它看着那些土,那些干干的、黄黄的、捏在手里就碎的土,它忽然觉得,种地和布防,好像也差不多。都是把乱的东西理清楚,把散的东西拢起来,把死的东西救活。它点了点头。
“臣试试。”
渊渟走过来,引魂杖杵在身边,杖头魂珠的光芒照在那片荒地上。那些枯黄的草在光里摇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看着那些草,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地,能活。”
阿留和阿等跑过来。他们不再是孩子了,剑骨融进了骨头里,站在那里像两柄出鞘的剑。但他们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,一颠一颠的,像两只小兽。他们站在柳林面前,仰着头,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。
阿留说:“柳叔,我们种什么?”
柳林说:“种稻子。”
阿等说:“种多少?”
柳林说:“把这片荒地都种上。”
阿留和阿等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。他们转身就跑,跑下山坡,跑进那片荒地,跑进那些齐腰的枯草里。他们的身影在草里时隐时现,像两条在浪里游的鱼。
阿雅走过来,站在柳林身边。她的手背上的纹路亮着,灰绿色的光在阳光下很淡,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土里的东西,那些死了的草根,那些烂了的叶子,那些化在土里的东西。它们都在等着,等着被人翻起来,等着被人晒干,等着变成肥料,等着滋养新的生命。
阿雅说:“主人,这地里的死气,我帮你吸出来。”
柳林看着她。她长大了,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些死气的纹路在她手背上若隐若现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他回答。
柳林说:“不急。先让它们活着。”
阿雅不懂,但她没有再问。她只是把手背上的纹路收回去,站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荒地。
混沌走过来,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,像快要落山的夕阳。金一、木二、水三、火四、土五、雷六、暗七站在它身后,它们身上的光也很淡。它们看着那片荒地,看了一会儿。
混沌说:“主上,这地的土性,臣可以改。”
柳林说:“不用改。”
混沌说:“不用改?”
柳林说:“就让它这样。”
混沌没有再说话。它知道,柳林要的不是最好的地,不是最肥的土,不是最多的收成。他要的,是一块地,一块能种的地,一块能让人活的地。这就够了。
暗影主神走过来,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长袍,脸上带着笑。它看着那片荒地,看了很久。
“万影,你真的要在这里种地?”
柳林说:“嗯。”
暗影主神说:“不回去了?”
柳林说:“不回去了。”
暗影主神看着山下那片村庄,那些青砖黛瓦的院子,那些整整齐齐的田地,那些在树下下棋的老人,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子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也种。”
他们开始开荒。
第一件事是翻地。那些枯草已经长了一年了,根扎得很深,一锄头下去,只能翻起一层薄薄的土,底下还是硬的,那些草根像网一样缠在一起,把土抓得死死的。冯戈培蹲在地里,用刻刀划那些草根。那些草根很韧,一刀割不断,要割好几刀。它割得很慢,一刀一刀,很仔细,像在刻名字。
阿留和阿等也在翻地。他们不用锄头,剑骨就是锄头。一掌劈下去,土就翻起来,草根就断了。但他们不敢用太大力,怕把地翻坏了。阿留劈一下,看一看,再劈一下,再看一看。阿等跟在他后面,把他翻起来的土块打碎,把那些草根捡出来,扔在地边。那些草根堆成一堆,黄黄的,干干的,像一团乱麻。
苏慕云也在翻地。她用矛杆戳那些土,一戳一个洞,一戳一个洞,戳得很深。那些洞里的土是湿的,颜色深一些,捏在手里不会碎。她把那些湿土翻上来,把那些干土翻下去。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,但她觉得应该这样。
红药没有翻地,她去找水。那条河在荒地边上,不宽,但水很清。她蹲在河边,把手伸进水里,水是凉的,从指缝间流过去,凉丝丝的。她捧了一捧水,浇在地里。水渗下去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她又捧了一捧,又浇下去。还是看不见。她就一捧一捧地浇,浇了很久,那块地还是干的。
阿雅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红姨,你这样浇没用的。”
红药看着她。“那怎么浇?”
阿雅把手按在地上,闭上眼睛。那些灰绿色的纹路从她手背上浮现出来,从指尖开始,一直蔓延到手腕,蔓延到手臂。她感觉到地下的水脉,那些在土里慢慢流的水,那些在地底下藏了很久的水。它们在地底下等,等着被人挖出来,等着被人引上来,等着浇那些地。
阿雅睁开眼睛。“挖渠。”
红药站起来,去找柳林。柳林正在翻地,他的锄头是阿秀给他做的,木柄磨得光滑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他一锄一锄地翻,很慢,但每一锄都翻得很深,把底下的湿土翻上来,把上面的干土翻下去。
红药说:“柳林,得挖渠。”
柳林放下锄头,看着那片荒地。从山脚到河边,几百亩地,中间没有渠,水引不过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挖。”
从河边到地头,要挖一条三里长的渠。不宽,三尺就够了,不深,两尺也够了。但三里长,一锄一锄挖,要挖很久。
苏慕云走过来,手里握着矛。“我来。”
她把矛插进地里,用力一撬,一块土就翻起来了。又插一矛,又撬一块。她撬得很快,一块接一块,像在战场上刺杀敌人。那些土块被她撬起来,扔在渠边,堆成一条长长的埂。
阿留和阿等也来帮忙。他们用手劈,一掌一块,一掌一块,劈得很快。阿留的手掌被土磨红了,但他没有停。阿等的手掌也被磨红了,她也没有停。
冯戈培蹲在渠边,用刻刀把那些不平的地方修平。它修得很仔细,一点一点,像在刻名字。那些被它修过的地方,渠壁光滑,渠底平整,水可以顺畅地流。
红药在河边等。她看着那条渠一点一点挖过来,一丈一丈地往前伸,从地头伸到地里,从地里伸到地中央,从地中央伸到地那头。她蹲在河边,捧了一捧水,等着。
渠挖通了。水从河里流进来,顺着渠往前淌,流得很慢,但一直在流。红药把手里的水浇在渠里,那捧水和渠里的水汇在一起,一起往前淌。淌过一丈,淌过十丈,淌过百丈,淌到地头,淌到地里,淌到那些翻过的土上。
水渗进土里,那些干干的土变得湿润了,颜色深了,捏在手里不会碎了。那些被翻上来的草根在水里泡着,慢慢变软,慢慢变色,慢慢变成土的颜色。
阿雅蹲在地边,看着那些水渗进土里。她感觉到那些死气在变淡,那些困在土里的、困在草根里的、困在那些烂叶子里的死气,被水冲淡了,被水带走了,被水化开了。她伸出手,那些灰绿色的纹路又亮起来,但她没有吸。她只是看着那些死气慢慢散去,像雾,像烟,像梦。
柳林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翻过的地。土是湿的,颜色很深,踩上去软软的,脚会陷下去一点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,土在指缝间挤出来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水气。他闻了闻,有草根的涩味,有水的凉味,有土的腥味。他把土放下,站起来。
“明天,施肥。”
冯戈培走过来。“什么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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