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8章 掀翻桌子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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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秀兰的眼圈红了。张建国握着拳头,关节捏得咔咔响。
李德厚终于开口了。张秀兰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,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。可李德厚说的是:“秀兰,你也太不像话了,三百块钱买瓶破膏,有那钱不如给妈买件衣服。”
张秀兰的心,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王桂兰得意了,话更多了:“就是,我还没说她呢,她还花过两百块钱买了个什么电饭煲,我说了家里有锅,她非要买,浪费钱!还有上次,偷偷给她两个丫头寄了两千块钱,以为我不知道?我告诉你张秀兰,你在李家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我李家的!”
张秀兰忍不住了:“妈,那两千块钱是我自己种菜卖的钱,不是德厚的钱。”
“你的钱?”王桂兰眼睛一瞪,“你嫁进李家就是李家人,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李家的!你以为你是谁?没有李家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!”
张秀兰不说话了。她知道自己说不过王桂兰。这个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,把骂人练成了一门艺术,张秀兰在她面前就是个哑巴。
王桂兰越骂越高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咂咂嘴,忽然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“你那二十万块钱,我拿去给你小姑子家儿子买车了,反正你留着也没用,你又没有儿子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张秀兰抬起头,看着王桂兰,眼睛里全是茫然,好像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王桂兰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气起来:“我说你那二十万块钱,我拿去给你小姑子儿子买车了。怎么啦?那钱放你那儿也是发霉,给志强买车,他能开出去跑滴滴,挣了钱还能不孝敬我这个姑妈?你一个不会生蛋的母鸡,攒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
张秀兰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先是发白,白得像纸,然后发青,青得像铁,最后发红,红得像火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秋风里的树叶,抖得厉害。
二十万。她攒了二十六年的二十万。她种菜卖菜攒的,给人纳鞋底攒的,一分一毛攒起来的二十万。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看病攒起来的二十万。她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,保命钱,最后的一点指望。
没了。
张秀兰慢慢站起来。桌上的人看着她,王桂兰瞪着眼,李德厚张着嘴,张建国攥着拳头。
她端起面前的盘子,轻轻放到一边。然后她双手抓住桌沿,猛地一掀——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,菜汤溅了王桂兰一身,李德厚跳起来躲,椅子倒了,酒瓶碎了,满屋狼藉。
王桂兰尖叫起来:“你疯了!你敢掀老娘的桌子!”
张秀兰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二十六年来,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的婆婆。不是委屈,不是隐忍,不是哀求。是平静。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。
“我孝顺你,”张秀兰说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是本分。不是活该受气。你为老不尊,我不如不敬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,拉开柜门,拿出自己结婚时带来的一个旧皮箱。那是她娘给她的陪嫁,二十六年了,皮箱的边角都磨白了。她打开皮箱,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放进去,又把抽屉里两个女儿的相片装进包里。
王桂兰跟过来,站在门口骂:“你走!你走了就别回来!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儿!没有李家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!”
李德厚也跟过来了,站在他妈身后,看看他妈,又看看张秀兰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憋出一句:“秀兰,你别闹了,妈不就是说了你两句吗?至于吗?”
张秀兰拉上皮箱拉链,直起腰,看着这个她跟了二十六年的男人。
“李德厚,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平平的,“你跟你妈过吧。”
她拎着皮箱往外走,经过张建国身边时,弟弟一把接过皮箱,红着眼圈说:“姐,我带你走。”
张秀兰点点头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李家的大门。
王桂兰还在身后骂:“有本事走了别回来!回来你就是狗!”李德厚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“秀兰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也不知道张秀兰听见没有。
张秀兰没回头。她走出去很远了,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二十六年的院子。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,那是她春天种的,现在已经开花了,黄灿灿的。院子里那棵枣树也是她种的,大女儿出生那年种的,现在已经高过房顶了。
她看了几秒钟,转身走了。
张建国把姐姐带到镇上,给她租了一间小房子。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但干净敞亮,朝南的窗户阳光很好。张秀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街道,觉得有点恍惚。她二十六年没有一个人住过了。二十六年,她身边永远有王桂兰的骂声,有李德厚的那句“妈就是这样的人”,有锅碗瓢盆和永远干不完的活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安静得让她有点不习惯。
张建国帮她把房子收拾好,又给她留了三千块钱,说姐你先住着,不够我再给你打。张秀兰不要,说我有退休金,够用了。她在李家当了二十六年免费保姆,但她的户口一直在自己名下,这些年断断续续交的养老保险,退休后一个月能领一千多块钱。不多,但够她一个人花了。
张建国走的时候,拉着她的手,眼圈红红的:“姐,你早该走了。”
张秀兰笑了笑,说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两个女儿知道母亲搬出来住了,打电话回来,哭得稀里哗啦。大女儿李雪说妈你早该走了,我早就劝你走了。小女儿李雨说要回来接她去城里住,张秀兰说不用,妈现在挺好的,一个人清静,你们别操心。
李雪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,她知道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小时候她半夜醒来,常常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偷偷哭,哭得很小声,怕被人听见。有一次她问妈妈为什么哭,妈妈说没事,眼睛里进沙子了。那时候她才五岁,但她知道厨房里没有沙子。
张秀兰安顿下来以后,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坦。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,想买什么买什么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有时候买条鱼,有时候买斤排骨,一个人的饭,怎么高兴怎么做。她以前不知道,原来做饭可以是一件开心的事,而不是一件苦差事。
上午她去社区老年大学上课。书法班、绘画班、舞蹈班,她什么都想学。年轻的时候她喜欢画画,可王桂兰说她画那些有什么用,又不能当饭吃。现在她终于可以画了。她画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她开心。老师夸她用色大胆,她高兴了好几天。
下午她跟社区的老姐妹们一起散步、聊天、跳广场舞。她以前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。她以为人老了就是等死,没想到老了也可以重新活。
有人问她:“张姨,你一个人住,不孤单啊?”
张秀兰笑着说:“孤单什么?我一个人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看什么电视就看什么电视,没人骂我,没人嫌我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时候一样。
有人问她老公和婆婆的事,她摆摆手:“不提他们了。各人有各人的命。”
但她不提,别人会说。小镇就这么大,消息传得快。有人说李德厚在张秀兰走后,日子过得一塌糊涂。他妈王桂兰八十多了,身体大不如前,以前都是张秀兰伺候,现在没人伺候了,李德厚自己连饭都不会做,天天吃泡面,他妈嫌他没出息,骂他娶了个丧门星跑了。母子两个天天吵架,吵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。
还有人说,王桂兰把那二十万块钱给小姑子儿子买了车,结果那小子车没开两个月就撞了,人倒是没事,车报废了,保险也没赔多少。王桂兰心疼得不行,骂了小姑子一家,小姑子也不乐意了,说妈当初是你非要给志强买车的,现在撞了你怪谁,两家闹得挺不愉快。
李德厚来找过张秀兰一次。那天张秀兰刚从老年大学回来,看见李德厚站在楼下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皱巴巴的,人瘦了一圈,看上去老了十岁。张秀兰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李德厚看见她,往前走了两步,搓着手,说:“秀兰,跟我回去吧。我妈说她知道错了。”
张秀兰看着他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以前她看见这个男人,心里又气又疼,气他的窝囊,疼他的可怜。现在她看着他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李德厚,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秀兰——”
“你妈叫你了,”张秀兰打断他,“你听见没有?她在叫你。”
李德厚愣住了,侧耳听了听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张秀兰转身上楼了,没有再回头。
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打开窗户,阳光涌进来,暖洋洋的。她泡了一杯茶,坐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李德厚还站在那里,仰着头往上看。张秀兰拉上了窗帘。
她拿出手机,给两个女儿发了一条语音:“妈挺好的,你们别担心。过两天妈去城里看你们,给你们做你们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发完语音,她打开老年大学的课本,今天书法课教的是一句诗: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。
她拿着毛笔,一笔一划地临摹,手有点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她写得认真极了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白发上,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,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。
那瓶贵妇膏,她每天都用。大女儿说,妈你年轻了十岁。她照着镜子看,觉得女儿说得对。她不是年轻了十岁,她是重新活了一次。
窗外的天,从来没有这么蓝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