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4章 羊排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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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顿饭她是怎么吃完的。每一口都像是嚼着一团棉花,咽下去的不是食物,是委屈。
夜深了,鞭炮声渐渐稀疏。孩子们都睡了,陈明辉喝了不少酒,歪在床上打呼噜。苏晚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窗户上的霜花挡住了外面的夜色。她掏出手机,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。
她刷了一会儿朋友圈,看到周芷柔发了一条动态,配了九张图——年夜饭的全景、那盘羊排的特写、一家人碰杯的瞬间、孩子们的笑脸,还有一张她和婆婆的合影。婆婆搂着周芷柔的肩膀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文案写着:“回家过年,妈妈的味道,最抚凡人心。感恩”
苏晚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。婆婆搂着周芷柔的那只手,今天也帮她系过围裙的带子。那只手给所有人夹了菜,唯独没有给她夹。
她把手机扣在炕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老房子的天花板是那种灰白色的石灰顶,年久失修,裂了几道缝,墙角有一片水渍的痕迹,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。
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,凉凉的。她想起自己亲妈,想起小时候过年,妈妈总是把最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,堆得冒尖了还不停手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多吃点”。
妈,我嫁了人,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?
不,苏晚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她不是怨婆婆,婆婆没有义务像亲妈一样对她。她只是难过,难过自己在这个家里,永远是个外人。她做得再多、再好、再努力,也比不上周芷柔一句撒娇的话、一个讨好的笑。
不是她的错,也不是周芷柔的错,更不全是婆婆的错。可就是这种“谁都没错”的局面,才最让人绝望——因为你连怪谁都不知道,只能怪自己不够好,不够讨人喜欢,不够会来事儿,不够……
苏晚擦掉眼泪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陈明辉的呼噜声在身后响着,匀称而安稳,像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。
窗外,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,砰砰砰的闷响透过玻璃传进来,天边亮了又暗,亮了又暗,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扇门,又关上了。
苏晚闭上眼睛,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谁的说话声,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,很轻,很轻,像冬天夜里的一阵风:
“明年过年,要不别回来了吧。”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她按了下去。不可能不回来的。过年不回家,像什么话。村里人会怎么说。婆婆会怎么想。陈明辉也不会同意的。
可她就是忍不住想,如果可以不回来,该多好。
不用看那些眼色,不用比那些长短,不用在饭桌上端着一碗白米饭等人给自己夹一块羊排,然后发现根本没有人记得她。
不用在别人阖家团圆的年夜饭上,一个人把委屈咽下去,咽得喉咙发疼。
凌晨一点多,苏晚还是没睡着。她起身披了件棉袄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。院子里很冷,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李桂兰在收拾灶台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
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走了进去。
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李桂兰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那么一瞬的复杂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:“不用不用,你忙了一天了,去歇着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苏晚拿起洗碗布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
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她的手指本来就裂了口子,沾了水和洗洁精,疼得像针扎。她没吭声,一个一个地把碗洗干净,放到碗架上沥水。
李桂兰在旁边擦灶台,两个女人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,谁都没有说话。
忽然,李桂兰开口了:“晚儿啊。”
苏晚手顿了一下。婆婆很少这么叫她。婆婆叫她通常是“苏晚”或者“老大媳妇”,偶尔叫一声“晚儿”,那一定是有话要说。
“嗯?”苏晚没抬头,继续洗碗。
李桂兰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今天……那个羊排,我忘了给你夹了。”
苏晚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洗。她笑了笑,声音很平静:“没事儿妈,我自己夹了。”
“你夹的那块是剩下的了,”李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在,“我后来才想起来,唉,你看我这记性……”
“真没事儿,”苏晚把最后一个碗放到碗架上,关掉水龙头,转身看着婆婆,“我吃了挺多的,您做得特别好吃。”
李桂兰看着她的脸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苏晚的侧脸上,那张脸上没有委屈、没有埋怨、没有不高兴,只有一种很平常的、温和的表情。
“那就好,”李桂兰点了点头,像是松了口气,“那就好。”
苏晚擦干手,说了句“妈您也早点歇着”,然后回了房间。
她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很久很久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那盘没有夹到她碗里的羊排,她吃到了。味道很好。只是从今往后,每一年过年,她大概都会想起这件事。
想起自己端着空碗坐在饭桌旁的那一刻。
想起自己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,然后笑着跟所有人说新年快乐的那一刻。
想起自己问自己——是不是我不说,就没有人知道我也想要?是不是我不争,就活该被忘记?
没有答案。生活从来不给答案。它只给你一盘羊排,然后看你自己要不要伸手去夹。
苏晚夹了。她夹的是剩下的那一块。
可她终究是夹到了。
这就够了。
大年初一的早晨,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。苏晚早早起了床,穿上了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,扎起头发,进厨房开始忙活新一年的第一顿饭。
她揉面、烧水、煮饺子,动作利落干脆。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。
李桂兰夹了一个饺子放到苏晚碗里。
“晚儿,吃饺子。”
苏晚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饺子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妈。”
她咬了一口,是三鲜馅的,虾仁的鲜味混着韭菜的香,很好吃。
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苏晚把那个饺子吃完,端起碗,又去盛了一碗饺子汤。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有些委屈,说出来矫情,咽下去剌嗓子。可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她把那碗饺子汤喝完,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总之,她没有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