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六章 社会主义(2/2)
孩子们都是一愣。
老师继续说道,声音越来越稳,越来越亮:
“但也不全对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所有的孩子。那双眼睛里,那团火焰正在燃烧,越来越亮,越来越炽烈:
“现在是牛马,是牲口,是两脚羊——可这不代表,以后也是。”
他走到那孩子面前,蹲下身,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视。他伸出手,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泥土,那动作温柔得如同春风:
“你们要记住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,郑重无比:
“人,不是生来就是牛马的。”
“人,是生来要成为——人的。”
一张褶皱的纸上,写着正正板板的数行字。
那字迹有些歪斜,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。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力,每一笔都深深印在纸上,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心里。
“孩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。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生无处不青山。”
纸面上,随后滴落的是——
一位老人的泪珠。
那泪珠在纸上慢慢洇开,将“青山”二字晕染得有些模糊。
——
“先祖在时,”诸葛风的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拉回,“乱世之际,三丁抽一。百姓无有怨言,比起他国,却还算富裕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早已远去的事。
“北伐之时,天下震荡,人心不忧,百姓所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方,投向那片阴沉的天空。
“圣人在时,亦是如此。日子虽苦,但民众知晓,只有圣人才能将他们带离那个痛苦的世界。”
诸葛风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那笑意里,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苦涩?是骄傲?还是别的什么?
“先祖输了,”他轻轻说道,“但圣人成功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体系一旦成立,便不再会被轻易推翻。比起圣人先祖,以规则压榨人民为动力,难道不可谓极端……”
——
圣人的晚年是孤独的。
那种孤独,不是没有人陪伴的孤寂,而是站在高处回望来路时,发现自己已无人可以并肩的苍凉。
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破旧的草庐前,望着远方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。那夕阳红得像血,像那些年倒在路上的烈士们,流尽最后一滴血时染红的土地。
有些人总想骑在人民的头上,想将自己的名字刻入丰碑。
那些人,他见过。
在烈士们用鲜血铺成的路上,在那些本该属于所有人的新世界里,他们像蛀虫一样,一点一点地钻出来,一点一点地啃噬。他们穿着华美的衣服,住着高大的楼阁,吃着精美的食物。他们想要的,只是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最高的那座丰碑上——哪怕那座丰碑,是用烈士们的尸骨垒起来的。
每当入夜时,圣人就会想起以前千千万万为了新世界的烈士。
想起他们倒下的样子,想起他们最后的眼神,想起他们说过的话。
难道他们奉献出的一切换来的世界,却要被这些蛀虫蚕食?
他无法忍受。
圣人的晚年是疯狂的。
那种疯狂,不是失去理智的癫狂,而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,迸发出的最后的、不顾一切的力量。
他开始奔走。他的腿已经老了,走不了太远的路,但他还是走,一步一步。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,说不了太久的话,但他还是说,一遍一遍。
他想方设法,要将这个世界拉回正轨。
他想方设法,要让那些孩子们,不用再问“老师,什么是人”。
可是。
终于有一天,圣人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个黄昏,他站在一座小山丘上,望着远处的村落。炊烟袅袅升起,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,大人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。一切都是那么平静,那么寻常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际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我错了。”
那三个字,轻得像是叹息。
那双眼睛里,那团燃烧了数十年的火焰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不是错在相信那个世界能够实现。
不是错在为之奋斗了一生。
而是错在——
他以为,只要他足够努力,就能在太阳落山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。
他以为,只要他把路铺好,后来的人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可他只是一个过客。
他留下的足迹,可以很深,可以很远,但终究无法遍布所有地方。
这个世界——
不是他的。
是属于你们的。
是需要下一个后来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