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九十九章 月痕渍疚庭(2/2)
血脉相连的另一半,终究连着那杀母仇人,这亲近,谈何容易?
但李文的话,连同父亲那深远的谋划,都抵不过脑海中蓦然浮现的另一个念头——柳清雅死后,李念安会如何?那个被骄纵又被打压、被利用又被莫名期待的兄长,到那时,该是何等境地?
即便抛开所有算计与仇怨,单纯去想,李念安此人……其实也甚是可怜。
这念头如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。
那点因仇恨而生的隔阂与抗拒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近乎悲悯的认知稍稍冲淡了些许。
他静立了片刻,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然后,他松开了寝衣的带子,转身走向衣架,取下了方才脱下的外衫,动作虽慢,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然。
“无妨,我去看看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已做出了决定。
他利落地披上外衣,系好衣带,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挺直。
不再多言,他举步便朝门外走去,方向明确,正是李念安居所所在的院落。
夜色笼罩着他前行的身影,那步伐不快,却异常坚定,仿佛要去确认什么,又或是……偿还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、复杂的关切。
李毓踏着深沉的夜色来到李念安院落外时,正巧遇见捧着空托盘的丫鬟们从院门内鱼贯而出,低声交谈着离去——正是柳清雅遣来送“礼物”的仆婢。
因李念安方才离开得仓促,那些物件仍留在正院,丫鬟们需收拾停当方能送来,故此虽前后脚出门,却比李念安晚上许多才抵达。
彼时的李念安,正将自己关在房内,对着跳动的烛火怔怔出神,试图将晚间的种种烦乱压入心底。
忽听得门外小厮隔着门扉低声禀报,道是夫人赏赐的玩意儿送到了,询问如何处置。
李念安闻言,眉心下意识蹙紧,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厌倦涌上心头。
他几乎未加思索,便对着门外哑声道:“知道了。都抬去库房收着,不必拿进来。”
他哪有半分心思理会那些东西?只想求个彻底清净。
然而话刚出口,他猛然警醒——这些送来东西的丫鬟,都是母亲院里的眼睛。
若自己表现得如此冷淡,甚至连接都不接,她们回去后稍稍添油加醋一回禀,母亲那边岂不又要起疑心、生事端?午间那一顿责罚与晚间那顿堵心的饭,他已受够了,实在不想再因这点小事横生枝节。
念头急转,他只得生生改口,声音提高些许,尽量显得如常:
“……等等。也不必全入库,拣几样瞧着灵巧别致的,拿进来我瞧瞧。余下的再收起来。”
门外小厮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便有几样木雕玩偶并一件嵌宝物件被小心地送了进来,摆在房中的圆桌上。
李念安看也未看,只挥挥手,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:
“行了,都出去吧。没有吩咐,别来扰我。”
待小厮们躬身退去,房门掩上,室内重归寂静。